赵亚失踪了整整两天,电话永远是无法接通的忙音
我去过他住的那条小巷,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着,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我问遍了可能知道他去向的人,酒吧老板、酒保、甚至常去的几家小店老板
所有人都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担忧和一丝爱莫能助的讳莫如深
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丽江纵横交错的巷弄和无处不在的阳光下,只留下那片被骤然撕开的属于过去的血腥天空,和悬在我心头越来越沉重的恐惧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古城里游荡,相机挂在胸前,却再也没有举起的**
眼前的风景失去了所有意义,那些我曾觉得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此刻看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虚假
我的整个世界,都聚焦在那個失联的号码和可能正独自在某个角落崩溃的身影上
客栈老板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试图宽慰我几句,但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给我添茶,然后坐在一旁,陪着我一起沉默
第三天下午,在我几乎要被焦虑和绝望吞噬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极其疲惫、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是我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紧紧地握住手机,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电话那端的人
……
他似乎在努力调整呼吸,但声音依旧虚弱不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在哪儿?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样?我好担心你……
……没事。他避重就轻,声音里透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麻木
……能……来我这儿一趟吗?
好!我马上过来!我立刻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擦掉眼泪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他住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混合着找到他的狂喜和对他状态的极度担忧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房间里的景象让我的心脏再次揪紧
窗帘紧闭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混合着烟味和未散尽的酒气的味道
赵亚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他身上还是两天前那件衣服,皱巴巴的,沾着灰尘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打翻了的烟灰缸,烟灰撒了一地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光线昏暗,但我依然能看清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的布满了红血丝眼睛,眼下有着浓重青黑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脆弱得一碰即碎的躯壳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想碰碰他,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
赵亚……我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焦距,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过了好几秒,那目光才渐渐凝聚起来,认出了我,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惨淡的笑意在他嘴角浮现,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吓到了吧……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我这副样子
我用力摇头,泪水滑落:你到底怎么了?那个人……他到底……
提到那个人,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神瞬间又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淹没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别问……求求你……现在别问……他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
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冰冷而颤抖的脊背
好,不问,不问……没事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但呜咽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低沉无助
他就这样蜷缩在那里,在我无声的陪伴下,宣泄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肩膀偶尔无法控制地抽动一下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关于那次任务……关于……小刘的死……他艰难的开口
我的呼吸屏住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那个来找我的人……叫老枪……以前的战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空洞,他说……有些人不能白死……
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可是我……我怎么回去?我怎么再去……面对那些……我闭上眼睛……就是爆炸……就是血……就是小刘……他推开我……他……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我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我怕……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被困在了道义责任和自我保护、过往创伤与未来恐惧的夹缝中,动弹不得,濒临崩溃
我原本以为,只有关于那个孩子的,却没曾想过,还有一段关于,那个小刘,他口中的那个的玩胶片的朋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残酷的内心战争
一边是战友的亡魂和可能存在的更大危险
另一边是自己千疮百孔、刚刚看到一丝愈合可能的心灵
我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任何劝慰或建议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我没有资格替他做出选择,甚至无法告诉他会好的这样的空话
我能做的,只有陪伴
我伸出手,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
但慢慢的一点点的在我固执的拥抱中软化下来,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我的衣领
我们没有再说话
昏暗的房间里,我们像两个在暴风雪中依偎取暖的旅人,沉默地面对着窗外那场看不见却无比凶险的战争
我知道,他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困难都要艰巨的战斗。而这场战斗的结局,将决定很多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