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殇

盛军偷袭歆军成功,夺取九殇关,顺道笑纳了梁王甘惑双手奉上的湘城、夑城、霂城,自以为自此便可重续往昔辉煌,将苟且于觞阙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可惜,天命不在,人力穷尽心思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盛军在关内屁股还没坐热,歆国姜琰便亲自带着数千骑杀了过来,将号称三万的盛军杀得毫无反击之力。

而此时萧忌已经回到了珲都大营,一把掀开打算趁她不在多睡几觉的赵执彦的被窝,将人薅了出来,连威胁带恐吓地使唤,将珲都黑甲骑兵集结起来,星夜兼程赶往觞阙与漠北接壤的西城墙,堵住了欲退出九殇关的盛军后路。

赵执彦当场便要疯,珲都倾家荡产养着的黑甲骑兵,光是一天消耗的粮草便是普通甲卒的数倍。萧忌这货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想一出是一出,赶驴上磨便要将黑甲骑兵领到西城墙,不谈光是行军马匹备用要花掉多少粮草,光是要在短时内筹措完粮草就足够他拔光自己的头发。

“大王,照你这个打法,咱们怕是等不到你君临天下便要倾家荡产了。”

赵执彦一脸皮笑肉不笑地冲萧忌说道。

“你说得对,这不是大将军一位空缺嘛?”

萧忌早已习惯手下抱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赵执彦:“……”

萧忌与姜琰两面夹击,将西盛的三万精兵逼至走投无路的境地,并将其主将斩杀。

一时间,盛军军心大乱,本就是盛朝苛政炎律下被硬凑出来的人数,多日苦战毫无战果,一时即将如鸟兽散。倘若真如盛朝律令最初“奖罚分明”贯穿执行,大多数人或许还能为功名,为利禄拼死一战。如今暴君宦官当政,笼罩在盛军头顶的也只有威慑与恐惧。

觞阙的援兵被萧忌所阻,迟迟不能到。断了补给的盛军终于溃守,派出使节求和。

赵执彦拉住了萧忌,将“求和”一事全然交给姜琰处置。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也是如此,千般立场与身份,不过身上一身皮,若是像‘赤面’那般死心眼,一生一世将那三道杠留在脸上,那可不是‘人作孽不可活’。”

萧忌一时半会儿没能领会他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严肃到有些可怕,赵执彦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大王,咱们花了这么多钱可不能亏本回去。”

另一边的姜琰接过投降信物,心里一阵烦躁。作为主君,他并非未曾接过来降,东歆那一片的将领豪强至少明面上与他是一心的,能为他所用。

只是,盛朝土崩瓦解,这盛军已然与各方势力有着明面上不共戴天的仇恨。无论如何处置,来降的盛军终究是潜藏的雷,未来不知何时便会将他们这些人给一锅端了。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怀念赵承瑾在的日子,这种令人头疼的问题直接抛给她便好。

但随即回过神来,他又赌气一般,这世上难道没了一个人还能天崩地裂不成?

他叫来了随他一同出征的石翀。

“君上何必费心纠结,把他们全都杀了便是。”

石翀大气不喘一声,脱口而出。

姜琰停下手中动作,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成王败寇,不过败军罢了。

石翀提出了乱世中最好的对策——杀降。

他不是没有想过。久经沙场,人的身上极易沾染血气,屠一人与屠千人没有多少分别,杀红了眼,便停不下来了。

只是,天家圣人之后,可以堂堂正正的在兵刃交锋间取人性命,可当对方丢下刀兵仍要取其性命,是否是不仁不义?

“求和”一事并未给姜琰留下多少纠结的时间。一直在一旁装死,坐山观虎斗的甘惑终于有所动作。

他派人与盛军接上了线,两边里应外合,打算实实在在地阴歆军一场,直接擒贼先擒王,趁夜偷袭姜琰的大帐。

本就起了杀心的姜琰深感刚打瞌睡便有人送上了枕头,便不再客气,以孤身入千军的锐不可当之勇,破开重围,整肃歆军将叛贼一网打尽。

是夜,姜琰下达了屠杀令。

自此,滞留于九殇关内的盛军全军覆没。

连天的篝火炽烈地燃烧了整整一夜。

珲都黑甲军撤军的路上,萧忌接到了密探呈上的简报和一份密信。

她一目十行扫过密信后便将其攥在了手中。

行军至殇山西隘口休整时,萧忌登上了绵延不绝的殇山山脉边际势高处。

暮色四合,红色的夕阳沉沉地落在了群山层叠之中,霞光一时间炽烈如火,仿佛将整个天地燃烧殆尽。

身旁那匹随她久经沙场的黑马“无迹”打着响鼻蹭了蹭主人映满红色的冰冷战甲。

残阳如血。

“曾几何时,映月戟头一次饮血时,我也曾见过这般壮阔之景。”

夕阳灿烂的余晖映亮了萧忌的整张面容,她没有回头,一手轻轻安抚着黑马无迹,任由身后的人影近前。

“大王是仁君,有些事情是不能亲自做的。”

赵执彦站在了萧忌身侧一步处停下了脚步。

“千秋的功业记不住洪荒的蝼蚁,你我自以为翻云覆雨手,能将无数蝼蚁的性命掌控于股掌之间,或许殊不知你我的命运也在‘天道’的覆掌之间。”

萧忌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否是认同。

“我信‘天道’。”赵执彦道。

从萧谌壮年陨落,所愿皆化为泡影的那一刻便信。

“只是,‘天道’已然将你我推到了如今的位置,早已不许碌碌一生。既然如此,放手一试去争一场又有何妨?”

“穿上战甲是盛朝的残兵,脱下战甲如何不是九州的子民?”

远远望去,两人一马漆黑的影仿佛融化进赤色的暮色中,如同并肩而立。

“天下九州,盛朝、中原、东歆都是你的子民。”赵执彦轻声道。

“姜琰替你走了王霸之路,大王便要行仁义之路。姜琰急功近利,大王便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当初将九殇关战火点燃时,入主中原的规划便已有了形貌,如今这场棋局已逐步步入正轨。

是是非非,功过成败,只有天知道。

凡人一生苛求不过过眼云烟,只有眼前这幅山河图景千万年亘古不变。

歆国大营连天的篝火一直燃烧到了天光破晓。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歆军上下结满了血垢的甲胄与面容,荒野里鸦鸟开始成群结队盘旋于九殇关的上空。

姜琰踏过满地的尸首,一身白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周除了鸦鸟欢欣的嗥叫,听不见半分人声。

石翀带着满脸血色朝姜琰复命而来。

“武定天下,威震九州,安邦治世,石将军乃是我大歆战神,此战必定会名扬九州,愿卿为我大歆上将军。”

姜琰上前一步扶起跪地的石翀。

石翀双手相抱,深深地拜下。

“幸不辱使命,愿为君上手中利刃,担下地狱修罗的恶名,以报君恩。”

浓重的血腥气引来了更多的鸦鸟,姜琰目光所及处,黑云一般的鸟群向地面无数尸首俯冲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下屠杀令。

他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满目猩红未有改变分毫。

“石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罪孽孤同你一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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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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