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誉

段平将人一脚踢翻在地后,单膝抵在他的背部,双手从后面死死钳制住那名男子的双手,将之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才偏过头去,对沈北郢叹服道:“你还真是算无遗策!”

不偏不倚,这个时辰正是子时。

宫里宴席的时间长,殷尚书一家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眼见着时辰有些晚了,草草收拾过后一家人便早早歇下。

尚书府府中的回廊各处有轮流守夜的侍从,打从案件发生之后,京中各家府邸都安排人手加强了夜间巡视。

此时,尚书府内熄了灯,安静得只剩下了虫鸣。

段平借着树木葳蕤的阴影,带人埋伏在暗处。

屋内鼾声如雷,屋外圆月高悬,夜色凉透。若放在往常,他便不是在某个酒馆畅饮,也该在家小憩,跑到旁人府里守夜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眼见着时辰便要过了,段平料想这贼人今夜怕是不会来了。毕竟,眼下京中戒严,顶风作案太过冒险,况且尚书府又岂是那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手上一抬,想着让弟兄们先撤。年少时,他同沈北郢也曾入军营,从军中小兵做起,守夜这种事不过尔尔,但着实没必要让兄弟们也白白耗在这里。

哪曾想,这念头不过刚在脑海里转过一圈,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段平心中一惊,余光瞥见一个晃动的人影。那人一身黑衣,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是让段平惊讶的是,这人竟不是从外面进入尚书府的,看他的动作竟是要从尚书府内偷偷翻墙出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尚书治家不严,竟让府中出了内贼?还是……段平脑子里闪过曾听闻的那些个腌臜事。他来不及细想,长臂一挥,赶紧下令拿人。

这人是不是犯下数起案件的嫌犯暂且不提,但他此时此刻出现在丞相府内,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定不是什么好人,抓了准没有错。

隐藏在暗处的侍卫冲了出来,那黑衣人动作一顿,转身就跑。守夜的婢女提着灯笼迎面而来,与他撞了个正着,一声尖叫还未喊出口,便被他迎头一击打得晕了过去。

先前沈北郢与殷尚书密谈,要求此事对府中之人保密,一切行动皆由京畿府衙与大理寺人员负责。段平起初还不明白这是何故,此刻倒是隐约懂得了。

这人对尚书府颇为熟悉,是府中之人无疑。

真是个狐狸!段平暗骂,亏他还以为这位“勇士”的目标是尚书府,感情是瓮中捉鳖,沈北郢这是到人家的老巢中来守着了。

整个尚书府已经被京畿卫围了个密不透风。

那人看似慌不择路,实则目标明确,一脚踹开了殷大小姐的屋门。从睡梦中惊醒的殷芷薇尚来不及反应,便已被来人擒住。

他将殷芷薇从床上拖了下来挡在自己身前,紧接着一把冰凉的匕首横立在她颈部。她只着单衣,骤然受了惊吓,此刻夜里冷风打在身上,身体不由得有些发颤。

段平舌尖抵住上颚,眯起了眼睛,心中极为不爽。他带人埋伏了这么久,今儿个要是还让人跑了,他昭武校尉的面子往哪里搁。

段平偏过头,一个眼神过去,身侧的侍卫微微颔首,悄悄地向后退去。

脖颈处的匕首泛着冷光,殷芷薇屏住呼吸,不敢乱动。身后的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像是泥土的味道,她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眼前的数个侍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持兵刃拦在面前。

殷芷薇很难不将眼前之事与从爹娘那里听到的京中的“不太平”联系到一起。

“放我走!”那人的声音嘶哑,如同破了口的拉风箱一般,手中的匕首又朝着殷芷薇的脖颈处靠近了几分。

冰冷的刀片紧紧贴在自己的命门处,划破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有血迹渗了出来,殷芷薇这个从小养在闺阁中的女子哪里见过这般场景,纵是已经竭力保持镇定,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泛出了泪花。

“爹,娘!”她叫出声来,更是让被一众侍卫保护在身后的殷尚书夫妇心急如焚。

“段大人,”殷尚书制止了自家夫人的动作,带着她往后退去,正色道,“还望大人保小女平安。”

段平点点头,向后一挥手,众人给眼前之人让开了路。他丝毫不担心这人会跑,尚书府外已被层层包围。他担心的是这等凶狠的歹徒,一旦打算鱼死网破,伤了殷尚书心尖上的宝贝女儿,他们无法向殷尚书交代。

那人推着殷芷薇,谨慎地朝前迈步,厉声道:“把府外的人都撤了!”那声音尖锐刺耳,听得段平皱起了眉头,然后扬声道:“听他的。”

“是,大人。”

直到他们退开约百米的距离,那人才猝不及防地将殷芷薇往前一推,转身就跑。只是,这逃跑的方向却是府中下人的住所。

狡猾!他显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与其和训练有素的守卫军相搏,不如混入人群。他蒙着脸,想要在尚书府数百个下人中把人揪出来,不是易事。

只是,沈北郢早已防范于未然,听到先前偷偷退去的侍卫汇报,便已带了一小队人守在通往后院的方向提前堵着他。

那人见状,心知不好,欲要将殷芷薇这个挡箭牌抓回来,可守在一旁的侍卫早已先一步将人护在后面,只剩下一个虎视眈眈的昭武校尉段大公子等着他。

段平一把将他脸上蒙着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略显憨厚的脸。

“管家,你来认认,这人可是尚书府的下人?”这般大的动静早已将府里其余的人都惊醒。一时之间,尚书府内灯火通明。

殷夫人将殷芷薇搂在怀中,温声安慰着。见当真应了沈北郢的猜想,殷尚书又惊又气,忙唤了管家前来认人。

“回老爷的话,这是园丁小陈。”殷管家看这人半晌,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这个小陈素来不爱说话,但胜在勤劳肯干,这院子里的花木大半都经过他的手。

沈稷拿了令牌,带人去搜查了此人的住处,果真发现了前几起命案中受害者丢失的贴身衣物,这下罪证确凿。

“带走。”沈北郢瞥了那人犯一眼,转身对殷尚书行了一礼,“多谢殷尚书的配合,既然嫌犯已经落网,下官就此告辞。”

“沈大人不必客气,都是分内之事……说到底,这祸端竟是出自我府,老夫惭愧。”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沈北郢清楚他的意思,回道:“殷尚书切勿忧心,本官相信大理寺办案绝不会牵连无辜。”言下之意,若此事真与尚书府无关,他大可不必庸人自扰;若非如此,尚书府也别想独善其身。

言尽于此,殷尚书松了口气。大理寺楚大人的为人,他还是信得过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自是问心无愧。

段平一手搭上沈北郢的肩膀,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走吧!”人已经抓到了,他还来得及回去补上一觉。

“你先回,我跟着去趟大理寺。”沈北郢怎会不知道这人心里想什么,他陪自己熬了好几个晚上,再不放人回去只怕段老夫人要找上门了。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正好回去看看楚大人审问人犯,有些疑问还需要得到验证。

“罢了罢了,也不差这一晚,我与你同去。”段平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

一路向尚书府外走去,段平忽然想起:“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嫌犯在殷府,还知道他会在今夜动手?”

“时间和地点。”

“什么意思?”

“几起案件发生的时间都恰逢宴席,女眷应邀离府,归来的时间又在子时前后。府里举办宴席,人员来往密集,守卫松散,更容易混入其中。混入一次可能是巧合,又或是守卫松散,但多次得手,只能说明此人消息极为灵通,且与各府均有所联系。”

“我看过这几次宴会的名单,尚书府皆在其中。再将其犯案的地点按照时间在舆图上一一标注出来,不难发现凶手第一次作案的地点与尚书府距离不远。一般来说,凶手首次作案,不会选择不熟悉的地方,而是会在离自己较近的地方,之后的几起案子的地点也恰好形成一个以尚书府为圆心向外辐射的圆。”

“所以,此人便不是出自尚书府,也与尚书府脱不了干系。”

行至殷府大门,二人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沈大人。”殷芷薇一路小跑过来,微微有些喘。听见她的声音,沈北郢和段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殷小姐还有事?”沈北郢一身官服,半个身子隐藏在夜色之中,一双眼眸如熠熠星子,眼神中还有未散去的凌厉,让人不禁想到翱翔天际的雄鹰。

殷芷薇咬了咬唇。

那些曾经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不由自主地冒了头,明知不该,明知道眼前这人是长乐县主的未婚夫婿,明知道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从未注意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追了出来,叫住了他。

殷芷薇无法否认,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险中脱困的自己瞬间平静下来的心和心底那份隐秘的欢喜。

可最终,她也只是福了福身,道:“芷薇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职责所在。何况,救你的不是我。”

殷芷薇一愣,咬住下唇:“多谢段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段平侧身多开,手肘撞向沈北郢。

沈北郢面色不变,径自道:“殷姑娘若无其他事,在下就此告辞。”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离去。

段平见状,朝殷芷薇一拱手,追了过去。出了尚书府,他便一声冷笑,目光在沈北郢脸上来回扫视,终是将人惹得不耐烦了:“有事?”

“沈大人艳福不浅。”段平促狭道。

“说人话。”

“我就不信,你当真看不出那位殷姑娘对你有意?”

“慎言,莫要坏人清誉。”

段平轻嘘一声:“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这算哪门子坏人家姑娘的清誉?”

沈北郢停住脚步,侧身看他:“我是说,你莫要坏了我的清誉,我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段平顿时无话可说,露出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却听沈北郢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传了出去,让小七误会了就不好了。”

行吧,他算是明白了,什么高风霁月的翩翩公子,那都是假象。听听这语气里不加掩饰的炫耀,这货就是个妻管严,还没入赘,呸,还没娶进门呢,就一门心思地恪守夫德了。

段平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沈北郢:我妻管严,我自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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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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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重生)
连载中九尺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