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国公府赏梅后,沈昭已是大半月未见阿月。
鉴于上次他潜入丞相府险些被人发现后阿月便再也不让沈昭偷偷去看她。
沈昭忙了些时日,在忙时总觉得心口时不时被挠了一下,闲时心口更是令人烦闷,却又找不到问题所在。
他闭上眼睛,指腹压在皱起的眉心打着圈揉了好一会,仍是平静不下。
沈昭烦躁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左手腕上的红绳,红绳末端是编织的如意结。
刹那心便安定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心口密密麻麻的痒,如同被猫抓了几下又苏又痒。
这是阿月送给他的如意结,当时他处理事情总是爱皱眉,于是她就送了如意手绳,温热的指腹抚平紧皱的眉心。
她说如意如意愿得心上人称心如意。
他想要见她了。
沈昭指尖弹了下左手腕的如意结,见红色的如意结尾端晃了晃,如同心神一样晃荡,他抬手用掌心包裹住手腕上的如意结。
他垂下胳膊,长衣袖掩盖手腕的那抹红,陡然从书案站起身“传信给阿月。”
话语中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轻快。
沈七得令,迅速安排人往丞相府递信。
他瞥了眼上头主子的脸,暗暗松了一口气,连续十几日的压抑氛围,终于是到头了。
*
宣国地处平原国力昌盛,京城更是繁荣,城中吃喝玩乐之地自然是多到数不胜数。
阿月回到京城就觉得处处是乐趣,要不说是京城呢,简直是高官贵族的福泽地。
对于乍富的阿月来讲简直是太美好了。
她现在一睁眼就是被兄长宋怀远拉着去见世面,衣服首饰买的不重样,亭台楼阁、风景名胜,都逛个遍。
今日当然是毫不例外,刚睡醒就被宋怀远拉着来了京城有名的望月楼茶馆来喝茶。
说是来喝茶其实是因为昨日宋怀远跟阿月提了一嘴,望月楼不仅茶香那儿的说书先生更是说得一绝。
阿月听了便来了兴致,非让宋怀远拉着她同去,自然是错过了沈昭递来的信。
来到茶楼后兄妹二人专心听说书先生说了一上午,阿月听了不禁点头。
正好听到台上说书人说到“那女子终是认清现实,不再心软。”
连连跟宋怀远称赞“名不虚传。”
直到回府时还念着下次再去,等看到桌上沈昭递来信已经是临近黄昏。
阿月拿起桌上的信封,内心有点心虚,好吧,她这些天确实是把他抛到脑后了。
她小心地打开信封,展开纸张,只见信中寥寥几字“午时锡山,不见不散。”
阿月抬眼望向窗外飘着的那点残阳,果断提笔“今身欠缺,明日午时。”
撂下笔把添在沈昭字下面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左看右看走到院子的墙壁,望向比自己人头还高的围墙,阿月撇了撇嘴把信封揉吧揉吧成一个纸团,用力一抛,纸团咻——翻过了墙壁。
稳当地砸在蹲在墙角的沈七面前……
沈七捡起草地上的纸团,苦着脸瞥了瞥倚靠在墙壁上神色莫测的主子,迅速把信展开递上去。
阿月扔完信封转身准备回去,就见灰色墙壁外飞过一团纸,啪叽一下——砸到她的额头。
她下意识顾不得额上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团,皱着眉瞪着手里的纸团,拆开信封一看里头言简意赅“回头。”
这个语气不会是沈昭亲自来找自己了吧,想到这些天玩的野了对沈昭的疏忽,这个男人又该闹脾气了。
阿月歪了歪头眼睛一提溜,不信邪的往身后瞅一眼。
没人——
她背朝墙壁,反手把手中的纸张一扔,迈着小碎步就往屋子里去。
她不管,若是沈昭问起来她就狡辩。
眼见再一步就迈进屋子,耳边传来如鬼魅一般幽幽的声音“再往前一步,腿不要了?”
阿月悬在半空的腿一僵,打个圈转身站定。
只见沈昭侧身坐在墙上,一条腿曲起,另外一条腿随意垂在半空,一身简单的黑袍。
昏黄的夕阳打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上朦胧的光,阿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虽未看清他的神情,但给她的感觉是淡淡的暖,他的心情应当不错。
沈昭见围墙下站立的少女,墨发及腰,明眸皓齿,身着鹅黄缕金小袄,明亮得仿佛被夕阳映照得暖烘烘的。
沈昭翻身跃下,逆着夕阳余晖慢慢靠近她,如同在寒冷野外靠近温暖的篝火。
阿月眯了眯眼,沈昭站在受光的地方,一直盯着他怪刺眼的,眼睛刺得酸胀。
她闭眼摇了摇头,刚想伸手揉揉太阳穴。
手还未摸到眼角,就被男人温热的掌心包裹,她下意识要抽出手,换来的是更深的紧握。
两人离得近了,近的阿月都能闻到沈昭身上熏香的味道,淡淡的甘松香,是她在进京前特地送给他的香包。
“都怪你站在光里,太阳照到我眼睛了,刺眼。”
她的声音里藏着委屈,沈昭听了赶忙用手遮住她的眼睛,让她把头抵在胸前。
随即眼皮上是指腹摩擦传来的烫,耳边是沈昭似妥协般的声音,声音又轻又温和。
“不要哭,我不生你的气。”
阿月撩起眼皮,噗嗤笑了。
她眉眼弯弯,微踮脚凑近沈昭脸前,瞪眼反驳道“谁哭了,我有这么娇气胆小吗?”
沈昭长得高大,此时俯身弓腰,见眼前贴近的笑脸,他抬手改为单手捧着她的小脸,细细端详稍微用力一捏,脸颊的肉挤成一团,嘴巴嘟了起来,像只被拎起脖子的兔子。
他不禁笑出声,嗓音低沉难掩愉悦“对,是你是你就是这么胆小。”
阿月听了他低低的笑,觉得沈昭看轻了她,不高兴地眉宇拢起,偏脸躲过他的魔抓,眼睛瞪了一眼一脸愉悦的男人,小手抵在他胸膛挣扎着,还没推开便被抱了个满怀,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间,又热又痒。
她更不高兴了,忙不迭挣扎着继续推,察觉到怀里人的不配合,他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软,闭眼喟叹道:“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沈昭声音难掩疲惫和见到意中人的满足,他用脸颊蹭了蹭她“我好想你。”
阿月心漏了一拍,稍稍软了嗓音“很累么,若是累了那便好好歇息。”
“歇息好了再来也不迟。”
沈昭松开她站直了身子,手掌扶正她的肩膀,言辞恳挚,目光专注:“唯有见了你,才能心安。”
她拂掉肩膀上的手,嘴比脑子快,接的很顺口,“关我什么事,休不休息是你的——事。”
吐出的话还没落下,方惊觉这是暗点她偷偷跑回京城的事。
话音一转,很自然把手搭载男人宽厚的肩膀上,“但你不休息,我会很心疼。”
说着抬眼偷偷小心窥探男人的神情,措不及防对上漆黑幽暗的眸,眸中一望无际。
阿月垂头不敢再看男人眼神,有些心虚,说到底还是她不守约定,说了等人到京城后再来接她,却在人前脚刚走后脚就跑路了。
搭在男人肩上的手也慢慢下垂,未来得及放下在空中便被一双大手抓住手腕,环到了男人的腰腹。
紧接着那双大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得阿月仰脸直视男人的眼睛。
与阿月想象不同,沈昭的眼睛里并没有生气,不满或是怨念。
反而是平静中透着涟漪暖意。
“我并不是怨你,阿月也不必怕我翻旧账。”男人低下头弓腰使平视着他面前的姑娘。
平和温柔的声音撞进她的耳边,“从前是我做的不够好,令你不安。”
他不疾不徐地说:“惟愿今后能做得更好,让你不再质疑我的真心。”
此时夕阳落下,天际泛着黑,除却被寒风吹落的枯叶,再无其他声响。
阿月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直直落在他眼中,仿佛是被眸中蛊惑般,沉寂的心似乎随着男人的话跳动。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往日的欺骗我不在意,我不怪你,翻篇吧。”
听到翻篇吧,阿月眼睫颤了下,眨了眨酸涩的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翻篇。”
沈昭直起弓着的身子,把托着阿月脸颊的手放下,见阿月还是直愣愣盯着他,往日灵动的神情微滞,有点可爱。
沈昭手掌覆在阿月后脑,轻轻按在自己胸膛拥着,被拥着的人也闭上了一眨不眨的双眼。
忍不住蹭了蹭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原本虚环在男人腰上的手臂也紧紧抱住。
若是有人进到院子,便会看到两人依偎,像是寂寥天地下相互取暖。
沈昭手掌轻抚阿月的发丝柔声道:“阿月的发很顺滑,前几日我练了梳发流苏髻。”
“可否赏脸一试。”尾音轻佻,带着笑意。
一说到梳发髻,阿月被羽毛扰乱的心绪顿时安宁下来,阿月倏地从男人怀中挣脱。
默默把垂在胸前的发丝拨到后背,俨然一副防备模样。
“不行,快要就寝了梳了也要拆,不麻烦你了。”阿月选择委婉拒绝。
沈昭眼一转,唇角一弯再次道:“不相信我的手法吗,放心这次我能梳好发髻,不会把你头发搞得乱糟糟。”
沈昭说着闪到阿月身后,伸手要去碰到阿月乌黑顺滑的发丝,惊得人忙不迭转身就要制止男人可恶的手掌。
鼓着脸就要去瞪男人,手也没闲着上来就要去拽男人的发丝。
见沈昭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便知他是逗着她玩。
阿月手僵在空中,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只能往他胸膛上一锤。
“嘶”阿月忍不住发出抽气声,眼神幽怨盯着他。
沈昭握住阿月的手揉了揉哄道:“好了好了不气了。”
他说“我真的会梳了,别不信。”说着还往阿月头上看了眼。
阿月才不信,在常州时他给自己梳过发髻,梳的头发连**岁孩童都不如,乱糟糟的不说还扯着她头皮了,当时让他的侍从看到脸都憋红了。
想起这阿月的脸又气鼓鼓嘟起,逃也似小步往房中跑,跑到屋内回头朝院落中的人道:“今晚别想了,回府休息吧。”
说罢毅然关起房门,不留人说不
门内惊慌逃窜的人抵住身后的木门,伸手覆上乌发小心呼出声来,“还好,头发还安好。”
院中的沈昭见少女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他还真没说谎他如今已经学会几种发型,从常州给阿月梳过发后,他可是拿沈七试了许多次。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泛着黑的天空,声音不大却清晰朝屋内人商量:“明日若无雪城北宿涚楼见。”
说完静静等待一门之隔的人回应。
不多时,指节轻轻叩响门的声音穿透木门。
他深谙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一定会因两人分别之事有所心结,虽未言明仍有愧疚于他,没关系他来主动解决,他知她因遭遇而不安,是他做的不够好,没让她心安,唯愿她今后能无所顾忌,也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