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涿郡亭子里的凉夜,冷风刺骨,亭中洛青绯和浮云涟自然而然地相对而坐。
河北涿郡是与河南的交界地带,也是驿站经常驻扎的地方。这里暂时被太子掌管,倒是清净了许多。洛青绯和浮云涟在亭子里,望着一望无际的旷野。
太子殿下的话犹在耳边,对洛青绯来说却像一种久等的咒语,又如几番转机的前声,此刻洛青绯看着浮云涟,不知道今后的路途的她,见到以往相识的故人,竟觉无比惆怅。
“姑娘,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可有什么事情?”
浮云涟面带疑惑,眼底却浮出一抹精光,与天空中的冷空气相抵,在洛青绯的眼睛里却再也不见自己最初所见到她的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
所以她想要在这个涿郡得到浮云涟背后的家族支持,依照现在的情况只好徐徐图之。
“你既然不是来找太子殿下的,那为何又要来这里打听他?”
洛青绯问浮云涟。
既然已经不记得了,洛青绯也不再提过去的事,便回过神来,一心想着如何去改变现在让她如此被动的局面。
“姑娘,”浮云涟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洛青绯,这个姑娘明明只是一个打酱油的,为何会对她如此好奇。
然而她却不知道的是,以后这个叫洛青绯的女人,会给她带来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浮云涟反问:“你又是太子殿下的谁呢?”
“……”
这个问题浮云涟已经问过一遍了,第一次问的时候洛青绯只是敷衍地说自己只是路过,然而浮云涟她好像并不相信。
既然不相信,又何必再和她秉烛长谈,如此轻率,倒不像是她从前的风格。
可是无论如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应该好好面对吗,难道要一直深陷泥潭不可自拔吗。
“我觉得,我的确是在哪里见到过你,”浮云涟仿佛已经陷入了回忆,凉亭少有的闲暇时光突然变得苍凉起来,变成无边的回忆。
包括洛青绯的回忆。
她和她相识的那时候浮云涟是逃婚才遇到的洛青绯,那时候洛青绯还没有被驱逐到寒陵,一切都刚刚好,洛青绯刚刚入榜,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可偏偏,她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就是洛青绯那天在大宴宴会上的人——链闻寒。
浮云涟的未婚夫。
洛青绯看着一望无际的凉亭,竟然觉得无比惆怅。
不是别的,只是为了当年自己那一腔热血的心。
“浮云姑娘,我之所以来这里,跟你一样,只是为了自己的选择,浮云姑娘你,难道就没有一件无法忘怀的事吗?”
“无法忘怀的事,既然已经无法忘怀,不如就此别过,好过互相折磨,姑娘难道就不明白吗。”浮云涟想起来这姑娘已经成婚,口无择言,也不再往下继续深入谈论下去,而是换了一种说法,“人生在世,总会过去,何必纠缠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忘呢。”
“不是不忘,而是不能。”洛青绯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驻扎在驿站的朝廷人员日落而息,如今也当是该夜巡的时刻,“还望姑娘你帮我保密,权当未曾认识过我。”
“我来这里,本就没打算离开,就算见了,我与你也是萍水相逢,算不得过客和认识,姑娘若心存顾虑,不妨就当未曾有过从前在河北的日子,我们都没有印象,”浮云涟的眼神逐渐温柔:“阿绯,祝福你。”
洛青绯了然,明白她对自己的保护,“浮云姐姐,有缘再会。”
浮云涟笑了:“小绯,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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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河北洛县。
洛县是河北的中间地带,早年间被皇帝规划过粮食生产和兵器运输,现在因为大旱而经济萧条,看上去像是一日不如一日的样子。
不过这并不能阻拦得住洛青绯对此地的好奇。
洛县对于洛青绯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年少时洛严就曾对她说过自己的祖籍就在河北洛县,而后虽然他们去到了京城,依然在洛县拥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东西,故而洛青绯此番来河北,也有意去探查一番。
目的却不是为了洛县和洛家,她是为了她自己。
商业之所以值钱,恰恰是合理地利用了自己手里头的资源,不怕艰辛苦楚,而能不怕困难地去闯一闯。
她洛青绯,不是在蜜罐里面长大的。
走进洛县的大门,依然是蔓延开来的荒凉。
不过好在,这里还有人流,黄昏的月光忽地照耀在苍凉的大地上,其中的店铺纵横,却不见达官贵族的府邸,也没有官兵巡逻的热闹。
旁边还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看上去不过八十岁,但是两鬓灰白,形销骨立,俨然一副百岁老人的样子。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老者了。
那老者看见了洛青绯,一向年迈老态的步伐只有微微地停顿,抬头费劲地看了洛青绯一眼,似乎是不感兴趣,摇摇头便又走了。
洛青绯一个人,看不到任何一点可以搭建的人脉和资源,她的清秀坊只在京城,还没有完全渗透京城,这里也绝不能用胭脂水粉来渗透建立组织。
但是洛青绯却不会就此放弃,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她学会到的,就是在危机里面寻找转机。
还没有吃饭,洛青绯的肚子有点饿,便向前走了数百米,终于在一条比较热闹的廊街找到了一家卖馄饨的街铺,远远地便闻到了榨菜的清香。
其实,洛青绯很喜欢吃馄饨,只是她年少刚满十五岁,就被家族赶到了寒陵,此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但是这并不耽误洛青绯怀念。
怀念久了,便生出一种别样的无情来。
“店家,来一碗馄饨,要热乎的。”洛青绯看着一名少女熟练地打汤花,一旁的男子开始烧火,忍不住问:“姑娘,你们是夫妻吗?”
两人相视一笑,不答。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并不懂我们这的规矩,”少女看着洛青绯的装束,料到了她应该不是本地人,便耐心地给她解释:“姑娘,我们洛县有一种习俗,凡是家里生出一男一女,并且相差甚大,不做兄妹,做这个家的男女主人,而不是恋人,等到了我们成年的时刻,我们统一由族长挑选匹配,如此在成年之前也能看出各位族人的性情品貌,”少女说到这停下来看了看身边的男子,抱歉道:“姑娘,我们这里的男子经常被官府调去充役,平时累着了,也不爱说话。”
洛青绯:“没关系。”
至馄饨做好,洛青绯又看了看洛县衙街这里的布局,衙府在回廊处但是封条还在门上,里面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姑娘,看你的装束不像是本地人,你应该是为了找人吧?这里可找不到什么人呢,姑娘还是另寻他路吧。”
少女看了洛青绯一眼,好心提醒,不料却被旁边的男子给打断:“你跟他们这些王公贵族们在多说些什么,我不是刚刚已经跟你说了吗?你要离他们远点,你是听不明白吗?”
少女的话戛然而止,放下馄饨就跑了,继续专心做馅。
洛青绯心中不解,却并未拆穿和继续询问。
问不了人,就问地好了。
毕竟人可以骗人,但是物却不会。
衙府的封条更不会。
想到这,洛青绯却并没有准备立马动身,而是抱着馄饨碗,热乎乎的香气从手指冒上天空,模糊了黑空。
而在黑空之上,忽然升起了一盏烟火。
今天是什么节日来着?
漫天的烟火突然像一声惊雷,惊得洛青绯一个哆嗦。
手里的鲜肉虾饺馄饨滋味带咸,和着清汤慢慢暖入肺腑,像烟火突然绽放,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只听她一声大叫:“哎哎哎,过年啦!”
……过年啦。
这一声呼唤被洛青绯给吞到了馄饨里,暖心鲜汤的馄饨喝下去,只暖和了些许。
那少女看着洛青绯,却再也没有说话。
“也许,计划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最终最有效的方案,就算我已经比以前成长了太多了,但是,”说着说着洛青绯忽兀的掉下一滴泪来,坠入馄饨碗里,变成无声的水滴。
是夜,寒风刺骨。
洛青绯的脑子里突兀地想起来之前浮云涟刚刚给她说的话。
“小绯,祝福你。”
祝福你。
洛青绯的一生当中,有过无数个过客,也有过无数个敌人,唯一二能让她记得清楚的却往往寥寥无几。
究其原因,不是她记忆力不好,而是很多时候,都没有必要,比如链闻寒,再比如她现在名义上的夫君沈流河,再比如刚刚的浮云涟,亦或者是现在的那名少女和絳铭笙。
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宫廷里面的水深,能不踏就不踏。
现在她懂了,却又不想懂。
不想懂她的无力,也不想懂谁能成为谁的谁。
不管是事业,还是她的感情。
“谢谢你的馄饨,”洛青绯掏出两文钱,铜钱的微微铜臭味浅浅蔓延,一碗馄饨见底,洛青绯也顿时有了力气,收起眼里的泪花,慢慢变成眼里的坚定,她对刚刚好心提醒她的少女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一定要去。”
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没有人能代替。
无论是生,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