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崔先生

女红课后两日,族学的经史课终于恢复了。

顾蘅走进讲堂时,发现屋里的陈设和从前一样。

书案、笔墨、墙上的孔子画像,连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都没换过。可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三四天没来上课,却像隔了很久。

她翻开书卷,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

“崔先生来了。”

不知谁低语了一声,满堂的学生都安静下来。

顾蘅抬起头。

崔先生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照例握着那卷书——不是《女诫》,而是《孟子》。

他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过距离。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堂下。

“前几日停了课,是因为府里新开了女红课。“他的声音不高,“从今日起,经史课的课时减半。原本上午两堂,改为一堂。”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蕙转过头来看了顾蘅一眼。

崔先生没有理会那阵骚动。他翻开书卷。

“今日讲《孟子·离娄》篇。'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这句话,你们怎么解?”

没有人回答。

前排的嫡女们低头玩着衣带上的流苏。后排的庶女们垂着眼,不敢出声。顾蕙咬着笔杆,显然在走神。

崔先生的目光在堂上缓缓移了一圈,落在一个前排的嫡女身上:“顾六娘,你来。”

被点名的顾六娘是族中旁支的嫡女,平日不太用功。

她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就是说,做人要守规矩。”

“还有呢?”

“没有了。”

崔先生没有为难她,摆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又移了移:“顾七郎?”

后排一个族中子弟赶紧站起来,想了半天,说:“规矩……就是不能做坏事?”

堂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崔先生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间几排,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顾蘅。”

顾蘅微微一怔,站起身来。

“你来解。”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她斟酌着开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说离娄的目力和公输班的巧手,若没有规矩尺度,也做不成方圆。但孟子借这个比喻,说的是治国之道。即再聪明的人,也要遵循法度。”

崔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顾蘅只好继续说:“不过学生以为,孟子这里还有一层意思:规矩是基础,但若只有规矩,没有'明'和'巧',也是做不成事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明'和'巧'在前,'规矩'在后。孟子不是否定规矩,而是说规矩要用在懂规矩的人手里。”

堂上安静了一瞬。

崔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坐下吧。”

没有夸奖。没有评价。和从前一样。

可顾蘅在坐下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一种光。

“顾蘅方才说的后一层,才是孟子本意。”崔先生翻开书卷,不紧不慢地往下讲,“世人多只记得'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却忘了前半句——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没有才识,规矩只是一纸空文……”

他讲得不多,可每句话都在关键处。他解《孟子》不像一般的先生那样逐字逐句地串讲,而是挑重点说,留白很多,像是在等学生自己琢磨。偶尔他会停下来,问一句“你们觉得呢”。

满堂的学生大多低着头,没人接话。

顾蘅在书页的空白处做着批注。

一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

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顾蕙拉着顾芷先走了,说要回屋歇一歇。

她上女红课上得腰酸背痛,恨不得躺着不动。

顾蘅收拾书卷,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顾蘅。”

她回过头。崔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这本书,你拿去看看。”

顾蘅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那本书。封面上没有书名,翻开一看,里面是手抄的《孟子集注》。

不是坊间通行的那几种版本,字迹也陌生。

“这是我年轻时的笔记。”崔先生的声音很淡,“上面有些批注,你若感兴趣,可以翻翻。”

顾蘅握着那本书,指尖微微收紧。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多谢先生。”她行了一礼。

崔先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顾蘅转身走出讲堂。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崔先生在后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差点没听清:

“……是个读书的料子。可惜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到庶女院,她坐在窗前,翻开崔先生借给她的那本书。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和崔先生本人一样,不张扬,稳当。

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批注的内容不只是对《孟子》的注解,还有崔先生自己的思考。

她翻到《离娄》篇的末尾,看见崔先生在那里写了一句批注:

“规矩立身,权变应世。守规矩者多,知权变者少。余半生守规矩,至今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

她把这行字读了又读。

半生守规矩,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

她不知道崔先生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这样的话。

她从中读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醒得太晚的叹息。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先生说她是个读书的料子,然后说了那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庶女。可惜她读再多书也改变不了处境。还是可惜——她终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明白了很多道理,却已经晚了?

她不知道答案。

青萝端了茶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发呆,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事。”顾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抄本。

“只是在想,一个人要读过多少书,才能不后悔。”

顾蘅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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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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