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查探

青萝天没亮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裳,把头发紧紧抿起来,用一根旧木簪绾好。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里屋——顾蘅还睡着。

她轻轻带上门,穿过庶女院的后门,绕到后街上。

秋日的清晨冷得厉害,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青萝把双手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在街角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蹲下来。

酒馆还没开门。

门板紧闭着,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青萝等了好一会儿,冷得直跺脚,又不敢走远,怕错过。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酒馆的门板终于卸下一块。一个系着围裙的伙计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开始往门口摆桌椅。

青萝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街。

又过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过去了,几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边走边说话,始终没有看见账房先生的身影。

青萝等得心里直打鼓。

老张头说的是每日傍晚。她来得太早了。

她咬了咬牙,没有走。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街对面的巷口终于走出一个人来。

中等个头,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戴一副铜框眼镜。他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一直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青萝屏住呼吸,往墙角缩了缩。

那人走到酒馆门口,没有进去,先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伙计探出头来:“老规矩?”

那人点了点头。

伙计转身回去,片刻后端出一只黑陶碗来,里面盛着浅浅一碗酒。他没急着喝,先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才端起碗来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四处张望。

青萝躲在角落里,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楚——瘦长脸,颧骨略高,手指上沾着墨迹,看着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

他在门口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起身往回走。

青萝犹豫了一瞬。

就在郑先生转身的那一刻,街对面有个人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郑先生脚步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青萝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一路小跑回了庶女院。

顾蘅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怎么样?”

青萝关上门,喘了口气才开口:“看见了。郑先生,确实每日去后街酒馆。戴铜框眼镜,穿青布衫,瘦高个。跟老张头说的一样。在酒馆门口坐了不到一炷香,喝完一碗酒就走了。”

顾蘅点了点头:“有没有跟人说话?”

“没有。”青萝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他走的时候,有个人跟他擦肩而过。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郑先生冲他点了点头。”

顾蘅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头,灰布衣裳,看不太清楚。”青萝想了想,“不过那人走的方向,不是进府的方向,是往外街走的。”

顾蘅低头看着面前的书页,手指在页角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才开口:“你辛苦了。先去歇一歇,别让人看出你出了门。”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蘅依旧坐着。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来。

未正时分,周嬷嬷果然来了。

青萝去开的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周嬷嬷说,夫人请您去正院说话。”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顾蘅理了理衣襟,跟着周嬷嬷出了门。

正院里今日比昨日安静。

廊下站着的丫鬟比昨日少了几个,见了她都低着头。

顾蘅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周嬷嬷在正房门口站定,通传了一声。

门开了。

嫡母坐在罗汉床上,今日穿了一件赭色暗纹褙子,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簪子。比昨日正式了许多。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顾蘅进来,目光淡淡的。

“给母亲请安。”

顾蘅行礼,在锦杌上坐下。依旧是只坐半边,脊背挺直。

嫡母没有让她等。

“蘅姐儿,昨日我跟你说的话,你回去想了没有?”

顾蘅垂下眼帘:“女儿想了。”

“想得如何?”

顾蘅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平稳恭谨:“母亲为女儿操心,女儿心中感激。只是女儿年岁尚小,才学未成,想着再多读几年书、多学些规矩——”

“年岁尚小?”嫡母打断了她,“你比婉姐儿还大几个月。她定了亲,你倒说年岁尚小?”

顾蘅脸色未变,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

“女儿不敢。”

“你不敢?”嫡母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你挺敢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嫡母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忽然换了个话头:“蘅姐儿,你知道今日上午谁往府上递了帖子?”

顾蘅没有接话。

“永昌伯府。”嫡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永昌伯遣了管事来问安,顺道提了一句,说他府上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永昌伯府。

顾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永昌伯——她隐约听人提过,是个世袭的爵位,老伯爷过世后由长子承袭。算起来……那位伯爷今年约莫——她不敢再往下想。

“母亲,”她稳住声音,“女儿未曾听过永昌伯府的名头,也不晓得——”

“你不必晓得。”嫡母的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只需要知道,伯府那边托人来问,是看得起你。”

顾蘅的脊背绷得笔直。

嫡母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蘅姐儿,你是府上的庶长女,我为你挑的人家,自然不会差。伯府的门第配你,也不算委屈了你。”

“……女儿明白母亲的心意。”顾蘅垂下眼,“只是女儿年纪尚轻,婚嫁之事——”

“年纪轻,可以先定亲,不急着过门。”嫡母又一次截断了她的话,但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这门亲事,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别让我为难。”

顾蘅的手在袖中攥出红印,皓齿紧咬。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嫡母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去吧。”

顾蘅起身行礼,退出正房。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脸色不好,青萝没敢多问,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顾蘅在窗前坐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萝。”

“奴婢在。”

“永昌伯府……你听说过没有?”

青萝愣了一下:“好像是城东的一个伯府,老一辈的爵位,传到这一代也没几年。听门房的人提过一嘴,说那位伯爷原配夫人走了两年了,府里一直没个主事的。”

走了两年了。

年近半百,丧偶,续弦。

顾蘅没有再问。

青萝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姑娘,”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奴婢今日在门房,还听了一件事。”

顾蘅没有回头:“什么事。”

“曲江池那边,今日有人传抄一首诗。”青萝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门房的小厮说,是翰林院那位沈大人写的——就是那位新科状元沈大人。听说满城都在传,诗写得好极了。”

沈清辞。

顾蘅的手指在袖口上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秋风吹过来,树枝在摇晃。

“……知道了。”她说。

青萝没有再多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顾蘅坐在窗前,手指慢慢松开袖口的绣花边。桌上摊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风翻了一页,露出那句批注——

“尽心力而为之,然时运不济,终无所成——是命也,非战之罪。”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暗了下去。

她没有点灯。

远远的,正院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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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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