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合上书本,目光扫过堂下。
“《女诫》第四篇讲了什么,谁来答?“
满堂寂静。
前排的嫡女们低头玩着衣带上的流苏,后排的庶女们垂着眼不敢出声。
崔先生的目光在顾婉脸上停了一瞬,顾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仿佛没听见。
崔先生也不指望她开口,目光移到最后一排:
“顾蘅,你来说。“
顾蘅微微一愣。堂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带着好奇的、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
她站起身来,声音平稳:“第四篇讲的是女子当'卑弱下人',以顺从为德,以恭谨为本。“
“就这些?“
“但——“她顿了顿,“通篇只说了女子该如何顺从,却没有说,若所从非人,又当如何。若父不慈、夫不正、子不孝,女子一味顺从,是德,还是愚?“
堂上一静。
崔先生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坐下吧。“
顾蘅依言坐下。前排的顾婉终于放下茶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课后,顾蘅收拾书册正要起身,门口进来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是嫡母院子里的人。
“蘅姑娘。“那丫鬟行了个礼,“夫人请您下学后去正院一趟。“
“夫人可有说什么事?“
“奴婢不知。夫人只说,请姑娘务必过去。“丫鬟笑着退了一步,转身便走了。
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夫人这时候叫您去……不会是为着您方才课上说的那些话吧?“
“那几句话,传得倒快。“顾蘅将书册拢好。
“那您还去?“
“夫人叫了,能不去么?“
正院在顾府中轴线上,坐北朝南,比庶女院气派了不止十倍。廊下的小丫鬟见她来了,便掀帘通传。顾蘅整了整衣襟,跨进门去。
堂上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嫡母顾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身上穿着蜜合色刻丝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来了。“顾夫人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
“给母亲请安。“顾蘅垂下眼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嗯。听说今日崔先生在课上夸你了?说你答得好,有见地。”
顾蘅的心微微一沉:“女儿不过是将书上的意思复述了一遍,谈不上见地。”
“是吗?“顾夫人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倒听说,你还问了先生一个问题——'若所从非人,又当如何'?”
顾蘅没有接话。
顾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仍旧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
“你能读书,是顾府的恩典。你能在族学里坐着,是嫡母的宽厚。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问那些不该问的话。你明白么?“
“女儿明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顾夫人端起茶盏,语气放缓了些,“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就容易想不该想的事,说不该说的话。蘅姐儿,你一向是个懂规矩的,别让母亲失望。”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去吧。晚宴别忘了时辰。”
顾蘅行礼退了出来。走出正院时,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攥得发白。
“姑娘?”青萝迎上来。
“没事。“顾蘅松开手指。她顿了顿:“你说得对,那几句话传得确实快。快到像是有人在等着我说似的。“
青萝脸色一变:“姑娘的意思是——夫人故意叫人盯着您?“
“不知道。“顾蘅往前走,“但往后,在族学里说话要更当心了。“
顾府的晚宴设在正堂,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阖府上下都要出席。
说是家宴,实则是规矩的展示——谁该坐哪里、谁该吃什么、谁该先动筷,都有定数。
顾蘅到得不算晚,但堂上已经坐了半堂的人。
正中间的主桌坐着老夫人和顾家老爷——老夫人满头银发,面色端肃,是这府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顾家老爷坐在她身侧,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短髯,眉目矜贵。
次席坐着嫡母顾夫人,身旁是嫡出的几个子女。
顾婉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换了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嫡次女顾蓉坐在她下首,穿的是鹅黄色绣折枝花褙子,眉眼恬静,话不多。
再往后,才是庶出的席位。
顾蘅低着头,走到末席坐下。面前是一副素白的碗碟,筷子是竹制的,与嫡出席上那一套银镶玉的餐具相比,寒酸得刺眼。
菜上来了。
嫡出席上摆了八道菜,冷热荤素俱全,还有一盅老鸭汤。
庶出这边只有四道,两荤两素,不见汤羹。
“怎么庶出这边连汤都没有?“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五妹妹顾芷,年纪小,还不太会藏话。
旁边的管事妈妈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五姑娘,府里的份例是有定数的,庶出席上就是四菜,没有汤。您要是想喝汤,回头奴婢让厨房给您单独送一碗到院里?“
话是好话,语气却带着一丝轻慢。
顾芷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蘅按住顾芷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顾芷咬了咬唇,没再开口。
席间,嫡母笑着开口:
“老爷,大小姐的婚事,裴家那边已经送了聘书来。日子定在明年开春,礼部侍郎亲自保的媒。”
顾家老爷点了点头,面上有几分满意之色:“裴家那孩子我见过,品貌端正,配得上婉儿。”
“听说裴家那位大公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明年春闱没准还能更进一步。”
旁支的一位婶娘接过话,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大小姐这一嫁,可是咱们顾家近年最风光的一桩亲事了。五姓联姻,门当户对,将来大小姐便是裴家的宗妇,那是何等的体面——”
堂上一片附和之声。顾婉低下头,嘴角含着矜持的笑。
顾蘅默默听着,没有抬头。
“说起来——”嫡母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末席,“庶出的几个姑娘也不小了。你们放心,你们的婚事,我心里都有数。顾家养了你们一场,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说得温和……
“自然不会亏待“,意思就是“怎么安排,你们都得受着“。
夜风吹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晚宴散了。
嫡出那边簇拥着回了各自的院子,仆从前呼后拥,灯盏照亮了半条回廊。
庶出这边三三两两地散了,没有人提灯来送,只有月亮照着一小段路。
顾蘅走在最后。青萝提着一盏半旧的小灯笼,勉强照清脚下的路。月亮很亮,银白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姑娘,“青萝小声说,“夫人说的那番话——“
“我知道。“
“那您……不担心么?“
“担心有什么用?“顾蘅的脚步没有停,“她要是真给我定了什么亲事,我现在急也拦不住。“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顾蘅停下来,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花园的石凳边坐下。
月亮很圆,挂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清清冷冷的。
她想起小时候,生母还在的时候——生母是夫人陪嫁丫鬟出身的妾,在府里没有地位,连单独住一间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生母会偷偷教她认字,会把省下来的点心留给她,会摸着她的头说:
蘅儿,你比他们都聪明,你要想办法活下去。
后来生母走了。急症,三天便没了,连个正经大夫都没请到。
从那以后,她就只剩下自己了。
“姑娘,外头凉,回去吧。“青萝轻声劝。
“再坐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她想起今天课上自己说的那句话——“若所从非人,又当如何?”
嫡母用一句话告诉了她答案: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只能从。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花园深处那个假山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人影,纸卷也早已被送出府去。
在学生时代,大家遇到过“座次决定待遇”的事吗?
【下章预告】
明天,顾府来了一位贵客。
每日两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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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嫡与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