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一触到琴键，那个平日总是害羞腼腆，不爱在人前凸显自己的人，这一刻，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是刻意炫技，而是太过专注，眼中只有那些跳跃的音符，全身心都沉浸在音乐世界里。
这几日的压抑，又隐隐将他拉回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布布昏迷不醒，外界流言四起，是非褒贬一日三变。在键盘侠的眼里他是个捞不完话题的媒体新宠儿，他的形象每天随他们塑造。高兴时，能把他捧上天；不高兴时，便肆意诋毁谩骂，怎么说、怎么写，全凭他们喜好。而他，百口莫辩，无力回击，只能默默承受，任人宰割。
琴键是他唯一的出口。
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泪水，尽数化作指尖流淌的音符。他不再压抑，不再退缩，任情绪在黑白键上奔涌倾泻。一首接一首，陌生的旋律如泉涌般流淌而出，在场无人听过这些曲子，却无一不被其中真挚的情感所撼动。
这几首曲子编曲并不是非常复杂，却在每一段转折里，巧妙藏进生僻而细腻的音符，没有套路，不迎合任何人，只是在静静诉说着编曲者心中的沮丧与痛苦，那压抑的等待，仿佛在呼唤黎明早日到来。那种藏在旋律里的深沉与真诚，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心有戚戚。
不知从何时起，环形步道上悄然聚拢闻声而来的听众。有人驻足花丛边，有人倚着廊柱静立，渐渐地，舞台四周的座椅被一一填满。花房的灯光柔和地洒落，映照着每个人专注的神情，仿佛这不只是演奏，而是一场心灵的共鸣。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雪花般轻轻落地，余韵仍在玻璃穹顶悠悠盘旋。小枫指尖离开琴键的瞬间，恍如从音乐的结界中抽身。他下意识抬头，却蓦地怔住，方才不过寥寥十几位听众，此刻环形座椅竟已座无虚席，连步道边缘都静静立着闻声而来的住客。
原本还能自我安慰：弹得不好也无妨，反正无人听见。可此刻却暴露在数十道目光之下，一阵滚烫的红潮瞬间漫上耳根，害羞的他当场石化。
隽颢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该谢幕了，宝贝。」
小枫这才如梦初醒，在隽颢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转身朝台下深深鞠躬。观众们似也刚从旋律的余韵中回神，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脸颊与身旁高大温柔的男人身上，短暂的寂静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恍然的惊呼——似乎认出了什么。两秒的停顿，随即化作雷鸣般的掌声，热烈而真诚。
「谢谢各位…… 弹得不好，请多包涵。」小枫从头到尾都没敢抬头。他只是学琴不到一年的新手，自知生涩不足的地方太多，连忙扯着隽颢的手，示意他快把自己带回房里。不然，他怕以后都不敢出门了，那种被注视的窘迫，让他恨不能直接隐形。
掌声渐歇，散场前，几个听众特意走上前，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
「很好，弹得很好啊！」一位中年女士柔声说道，眼中满是赞许。
「太动人了，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另一位年轻人也点头附和，语气温和得像在鼓励自家弟弟。
小枫实在承受不起这些称赞，连连摇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不、不……我弹得乱七八糟的……」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躲到隽颢身后去。
待人群渐渐离场，座位上一位从开始就坐在那儿的白发老先生才缓缓站起。他走近围绕着小枫的圈子，目光锐利却不失和蔼，问道：「小弟弟！刚才那几首曲子，我从未耳闻。请问是哪位作曲家的作品？」老先生梳着标准的英式油头，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老派绅士的风范。
小枫怔怔抬头，对上老人探究而善意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对啊！宝贝，」隽颢轻轻揽住他的肩，满是好奇地问，「我也没听过，这是谁写的！」身为音乐世家的一员，好歹也听哥哥弹了十多年的钢琴，怎就不曾听过这些？
「这……这……」被两人同时注视，小枫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半晌，才像小猫似的从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声音：「……是我……自己写的。」
「你！？」这下连隽颢都呆了，不由得的惊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谱曲的！？我不是才躺了两个月，怎么你就学会了！」他怀疑自己可能是躺了两年，怎么小枫这么多的事，他都不知道了呢？心底涌起一丝遗憾，却又夹杂着满满的骄傲。
小枫忙抬头，急切地解释：「没！没学会，这只是练习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慌乱，生怕隽颢误会。
「练习就这么好了！？」隽颢忍不住提高声调。耳濡目染那么多年，分辨好坏旋律的能力还是有的，方才那些曲子，情感真挚，结构虽稚嫩却自有灵气，绝非初学者能随手拼凑。
小枫好想直接摀住布布的嘴，让他别在添油加醋了，「Max老师指导了我很多，肯定比我自己做的好多了。」
「Max！？Richard Maxwell！？」老先生忽然插话，眼中精光一闪。他细细回味方才的旋律，确实带着那位隐居作曲家标志性的诗意与克制。「小弟弟，你是Richard的学生？」
隽颢这才真正将注意力转向老先生。对方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三件套熨帖合身，举手投足间透着老牌绅士的严谨。看年纪与自家老头相仿，想必也是乐坛有分量的人物，只是他向来只听曲不记人，对这些名字并不上心。
小枫却犹豫了。爷爷曾叮嘱，Max老师向来低调，不愿公开收徒弟的事。他悄悄抬眼看向隽颢，眼神里满是询问。
「是的！正是Richard老师，是家父再三拜托才请动了他。」隽颢乐得四处炫耀，他可不管Max高不高兴，他只知小枫如果爱上钢琴，能踩着Max的肩膀，那触手可及的就都是顶尖的殿堂了，他有什么不高兴，冲老头去，老头自然会有办法。
「学了多长时间了？」老先生追问。
「大概……九个月。」小枫老实答道。
「九个月！？」老先生倒吸一口气，「那就是年初的事了！这Richard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三顾茅庐请他回校任教，他推说要隐退；结果转身就为你一人，抛下整所学校上百个前途无量的学生？」
小枫闻言一怔，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对不起……我不知道占用了老师这么多时间……」小枫十分惊讶，开始后悔自己不勤快，自从布布醒来，他确实懈怠了不少，琴室也少去了。此刻，只盼老师别因此对他失望才好。
老先生意外小枫竟没露出得意的神色，好比他叔叔才是权贵该有的反应，反而道歉他独占太多时间！？这孩子看来有点意思……
他沉吟片刻，又道：「所以刚才那几首曲子，Max老师指导很多，算是老师的杰作啰！？Max很久没有新的作品了！这几首曲子听来确实有MAX的味道，但是又好像没那么娴熟，有点退步……」
「不不不！老师没有退步！」小枫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辩解，生怕老先生误会Max，「老师指导了我很多技巧，但这几首曲子，他几乎没有怎么修改，大概是觉得我的作品还不够好，不满意吧！您千万别误会老师，都是我太笨，没能学好老师教的东西。」在他眼里，Max老师是无所不能的——这些曲子本就是他随心写来排遣情绪的练习曲，怎能代表老师的水准？
老先生闻言，眼角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赞许：「傻孩子，老师不改，恰恰是因为不需要改啊。」他的语气温和，像在开导一个晚辈。
「就是，」隽颢也笑着补上一句，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枫的脸颊，「连我都知道，Max老师这是想保留你曲子里的原汁原味，这才不轻易改动，这是对你的认可，知道吗？」
两人含蓄的赞美，小枫却摇头，「我刚开始学琴，谱曲就更不懂了，我还得多加油！」他始终跨不过那道心坎——早已错过学琴的黄金年龄，起步比旁人晚了太多，如何追得上？
「等等，」老先生神色一凛，「你学琴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乐器？」
「嗯……没碰过。」小枫不自信的回答让老先生着实大吃一惊，不敢置信Max竟然舍他一整个学校的菁英不理，宁愿教一个碰都没碰过琴的孩子。这孩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天赋，值得Max如此破例？
此时，小枫因单脚久站，受伤的脚踝已微微发颤，眉头微皱。隽颢立刻察觉异样，弯腰将他打横抱起：「宝贝他脚伤未愈，不宜久站。那我们先告辞了！」
老先生含笑点头，临别时却故意提高声调，朝空荡的花园朗声道：「待会儿定要打给Richard——说好金盆洗手不收徒，这下可被我抓到把柄了！哈哈哈！」
「啊！老先生别打！Max老师会生气的！」小枫在隽颢怀里急得伸手想拦，可老人已笑着踱步远去，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
「别喊了！人都走远了！」隽颢贼笑着把小枫往房里抱，脚步稳健：「你倒说说，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编曲的？这么大的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没有背着你学！」小枫急急辩解，「你昏迷的时候……我只是……只是每天去琴房坐坐……不知不觉就……」
「那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的宝贝这么厉害了！」
「我没有很厉害！」
「不管，」隽颢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尖，声音温柔却不容反驳，「没主动告诉我，就是你的错。今晚你得给我好好『交代』才行。」
同样面向花园的一处露台上，一男一女凭栏而立，正欣赏完小枫的琴艺，「轩，你这位小学弟，真是个宝藏啊。」杜涵由衷地赞叹道，目光还停留在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如果他能一直这么练下去，假以时日，钢琴界肯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杜轩没有立刻应声，听完姊姊的话，脸上浮起一抹与有荣焉的浅笑，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花园里那对叔侄身上移开。
玻璃帷幕后，隽颢正抱着小枫缓步离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小枫靠在隽颢肩头，眉眼弯弯，那份依赖与亲昵，刺得杜轩心口微微发闷。他满心羡慕——羡慕那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抱着小枫，成为他最信任依赖的人，时刻陪在他身边。这样的资格，他何时才能拥有？
一旁的杜涵，眨着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弟弟的侧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那万人迷弟弟，向来清冷自持，对谁都不远不近，何曾有过这般炽热又隐忍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在意、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分明是动了心的模样。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份心动，竟然是对着一个男孩！？这……可能吗？
「轩……」她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小枫了吧？你，你喜欢男的？！」
杜轩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那种深藏已久的秘密被戳穿后的局促让他略微迟疑，但随即，他化作一声自嘲的轻叹。
「我不喜欢男的，」杜轩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语气却格外坚定，「我只是巧合地爱上了小枫，而他恰好是个男孩罢了。」
「你居然说是……爱？！」杜涵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如果只是“喜欢”，他绝不会露出这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天呐！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为弟弟担忧，还是该为学校里苦追他三年的女孩们默哀。那些名媛校花，竟然被一个出现不到一周的清纯少年给生生地比了下去。
身为外貌协会会长，杜涵从不排斥同性之爱，甚至还非常欣赏那些画报般的男男恋情，但这种事发生在亲弟弟身上，冲击力还是不小的。
「是啊，姊。」杜轩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觉得吗？小枫身上有种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呵护的破碎感……每次见到他，我都想把他搂进怀里，替他挡去所有风雨。」
「啧啧啧，完了完了，你这毒中得可真够深的。」杜涵摇着头感叹，「要是让那些妹纸知道，她们的梦中情人已经彻底沦陷，心都要碎成渣了。」
「从第一天见到他，我就想那么做了。」杜轩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初见时，他随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的瞬间。就在那一刻，那双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可是，我看他啊……」杜涵托着下巴，客观地分析道，「他对自己那个‘叔叔’的依赖，好像远超出了亲情的范畴。你不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气场很不一般吗？虽然说是叔侄，可那眼神、那动作，反而更像是一对……」
说到这里，杜涵眼里又冒出了兴奋的小心心：「哇！全是顶级大帅哥！照这么想的话，我发现那个医生好像也挺有戏的，跟他身边那个红头发的怪人……」身为资深颜控，她对帅哥之间的微妙氛围，向来格外敏感。
虽然杜涵说的是事实，杜轩却不想承认，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身影，他已经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杜涵眼见弟弟一脸痛苦，忍不住说道：「不过轩，如果他们真的有那种关系，那可是禁忌。在这个圈子里，如果揭发这种关系，后果……」
「不行！」杜轩猛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如果那样做，小枫会被毁掉的，他会生不如死！我宁愿一辈子得不到他，也绝对不会伤害他分毫……」他望向窗外，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远去的身影，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他也心满意足了。
「再说……我也还没输。」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立下无声的誓言。那个男人能陪伴小枫的时间终究有限，而小枫总要回到学校。总有一天，小枫会发现——除了那位叔叔，世上还有一个人，爱他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