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温瑶

(十二)

温瑶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鹘山的夜向来很长,再加上那些十几年也没抹干净的霾,就显得更长。

也更安静。

原本在舒明那儿早上六点会有的垃圾车声,若有若无的鸟叫声,楼上洗脸刷牙之类的冲水声,现在落到耳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汽车引擎声和心跳。

车灯照着前方孤零零两束雾气,雾下的路不断延伸,颠簸不平,于是窗外那点模糊的墨绿色也跟着上上下下跳跃。

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动静,面前挡板升上去,递来一瓶温水,温瑶伸手接住,勉强活动着脖子,清了清嗓子:

“什么时候了?”

“差两分钟六点。”对方说,“睡得好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瑶张口道:“不好。”

对方就轻轻笑了,回头露出半张脸来,语气还是温瑶熟悉的溺爱:“不好还要跟着来?”

不等温瑶再说什么,又道:“小舒还真是给你惯得不轻。”

这话说出来,温瑶半天都没再出声。

小舒。温诚一直这么叫舒明。从第一次温瑶把舒明带到她面前之后,她就这么叫。叫到她们订婚结婚,还是这么叫。

温瑶有时候都觉得温诚大概从来没喜欢过舒明,因为她叫她的语气和声调跟温瑶印象中她叫兰钦时是一样的。

不过也只是“觉得”,因为事实与她的想象实在不相符——温诚叫兰钦其实比叫舒明要亲切得多。

这很讽刺,对吧?

更讽刺的是,关于这一点,直到跟和舒明订婚前她才知道。

车里安静得让人难受,除了呼吸声还是呼吸声,广播电台唱片机都是不会开的——原因温瑶自己也明白,她神经衰弱,睡觉受不了一点儿噪音和异常光线。

可再衰弱还是来了,飞了七八小时,走完路又坐车。

为什么来着?

温瑶自己也忘了。

她揉着脖子坐直,朝右车窗张望。

为她醒来,前面也重新开始进入下一阶段的聊天——

“路也得再修。就是工期可能来不及。”

“不妨事,这儿最近不是有个什么节?赶在节日前收尾。对了,是个什么节来着?”

“搬山节。”温瑶轻声说。

静默片刻,几人齐齐回过头来,温瑶看见温诚冲自己微笑了一下:“是。是搬山节。”

小茶几上点着的助眠香薰柔柔散着光,衬得她眼角细纹格外明显,温瑶盯着愣了一会儿,莫名有点鼻子发酸。

好在没等温瑶真的哭出来,她又转回去继续和别人说话了,于是温瑶的那声“妈妈”也没机会再叫出口。

车还是四平八稳地走着,温瑶听着她们从修路修到特色民宿,等温泉挖完,车正好停下。

几人下了车,温瑶跟在后面,看着其中一人翻开文件,指着那边密密麻麻探照灯下的空洞说:

“就像这里,这里可以做一个彩虹滑道,亲子项目也都可以放在这里。而且温总您看,这里的形状是不是很特别?”

“温总?”

“瑶瑶?”

温瑶转头。

“小舒辞职了,你知道吗?”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吗?

我知道吧。

毕竟舒明的办公室有她装上去那么多的摄像头。

知道怎么回事吗?

也许吧。

也许是因为舒明终于受不了在这家靠关系进来的公司受人冷眼,也或许,是因为舒明终于受不了她……

受不了跟她在一起,受不了以后还要跟她在一起,结婚,没完没了地滚上床,度过余生——

温瑶曾经坐在车里,不止一次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舒明望着窗户的背影这么想过。

甚至就在最后那天,就是她来鹘山的前一天,为这些舒明还同她发过脾气。

舒明发脾气的数儿少,这么些年一只手也数得清,所以温瑶也是一如往常地退了一步。

可谁知道呢,这次偏偏就这么巧?

舒明怎么就能学会一声不吭地辞职,怎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玩消失,怎么还敢在她不在的时候也不回家?

温瑶就这么看着舒明的定位,以为自己手在抖,抖了半天才发现是车子在抖。

车已经开下了山,把那个形状特别的空洞丢在身后。

一起留在身后的还有“鹘山生态文化旅游区”的牌子。

温瑶向后靠,把这所有一切重新在脑子里闪过一遍,对着司机说:

“先去公司。”

(十三)

办公室里没有人。

问人事,人事说只敢给她批假条。

温瑶问批多久,人事磕巴半天,说“您走多久,就给她批了多久。”

温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真的,再问,就变成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好吧,好的,既然一直都是这样的,那就这样。

温瑶回家等。

从早上九点等到傍晚。

大门打开,舒明开着车慢悠悠进来。

见到她,很惊喜的样子,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瑶不回答,只问:“你不在办公室,去哪儿了?”

舒明说“开会。”

(十四)

温瑶扑在她怀里,腿夹住她膝盖。

一下,两下……

香水味混着别的点什么弥漫开,舒明侧过脸躲开。温瑶看见她拿起手机。

屏幕晃着眼睛,温瑶头发散在她肩膀上,低下头,用鼻尖抵住她鼻尖:

“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舒明被动地仰头看过来。胸口压着胸口,这姿势两人都不好受,但温瑶没动:

“你身上……”

舒明屈了屈手指,温瑶把剩下的话模糊地含在口中,还是问:“什么味道。”

还能什么味道。

屎的味道。

血的味道。

垃圾堆的味道。

鹄山的味道。

舒明没出声,温瑶感觉她扔下手机,直起腰,一只手托住自己屁股,用力站起来,另一只手把住了自己一条腿。

多年来的默契让温瑶立马用两条腿圈住了她的腰。

裙子从俩人中间掉下去,舒明低头看了一眼,踩过它朝卧室走。

灯光微薄,刚才被温瑶砸过的镜子碎片落了满地,清冷冷一片水光。

走到厚重的卧室门口,舒明停了一下,扬声道:

“冯姨。”

大房子九曲十八弯,人不知道藏哪里答应着:“哎。”

“把这儿收拾一下。”舒明说。然后低头,声音压低了:“踹。”

温瑶把脸埋在她脖颈里笑,抬起脚轻轻蹬了一下门。

“再来。”

这回她一使劲儿,舒明一晃,差点没抱住她。门倒是开了。

舒明几步走到床边,把她扔上去。温瑶陷进被子里,笑着伸手抓住她一绺头发。

舒明顺着力道低头。

吻铺天盖地细细密密落下……

温瑶听见自己的笑声带着喘息重新响起来,荡在了整个房间里。

还是没开灯。可月亮很圆,照得床单流光四溢。

中间舒明想起身。温瑶勾住她脖子,把人重新拉回来。手从她衣领探进去,一路往下:“你不想要?”

“今天没兴趣。”

“又是没兴趣。那什么时候有兴趣?”

“有兴趣的时候。”舒明抓住她手腕,用了点劲儿,“听话。”

温瑶不笑了,把手收回去,人也坐起来。

舒明跟着坐起,自己将衣服穿好,抽出几张卫生湿巾来递过来。

温瑶不接。

舒明下床,张开胳膊。

温瑶鼓起脸,慢慢上前。距离两步远的时候,抬起了胳膊。

舒明没动。

巴掌声很清脆地响在她脸上,温瑶看见她把被打偏过去的头转回来,问:

“要在这里洗还是外面洗?”

温瑶不吭声,也不动,还是跪在床上,自己甩着手,手心火辣辣的。

舒明冲她笑了一下,俯身抱起她,进了卧室里的洗手间。

(十五)

浴缸外的人,从时间上算,八年前是她朋友,八天后是她女朋友,八年后是她妻子。

温瑶坐在热水里,伸手把能抓到的东西全往地上砸——

香薰,精油瓶,按摩器,香槟桶,洗发水沐浴露…...噼里啪啦叮叮咣咣。

一边砸一边往外看。舒明坐在她二十多平的泡澡间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瑶知道她在算账。九百八,两千,三千五。

砸到差不多到她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温瑶停下来,听见她问:

“我走了?”

“你敢!”温瑶说,“你不许!”

“那洗干净没有?”

温瑶又抓起一瓶砸下去,听见它干干净净碎在地上,才说:

“好了。”

于是舒明就像个码头扛大包的工人,又进去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再扔回床上:

“睡吧。”

“你陪我。”温瑶说。

“我陪你。”舒明扫了一眼座钟,“你睡着我再走。”

可这一眼好像也叫温瑶心里像扎着刺。

温瑶忽地坐起来,跳下床直奔那只古董钟,抄起钟旁的烛台就砸了上去。

砸完了,回头看看舒明。

舒明也正看着她呢,还问:“手疼吗?”

温瑶控制不住地嘴扁下去,眼睛一下就酸了:“疼。”

“疼了下回往我身上砸。”舒明说,“这个不疼——好了,睡吧,我看着你睡。”

“不看别的?”

“不看别的。”

温瑶滚进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抓舒明衣角,轻轻的,只抓一点点:

“那你明天还开会吗?”

黑暗中,呼吸声静静交错过半晌,温瑶听见她说: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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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明
连载中天土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