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自己与苏晚微双双重生的那一刻,苏瑾晏心底再无半分侥幸。
父亲宠妾灭妻,素来偏疼苏晚微,如今被庶女以死相逼,定然会顺水推舟,牺牲她这个无母依靠的嫡女,成全庶女的锦绣前程。
留在尚书府,便是坐以待毙。
苏瑾晏眸光沉静,瞬间拿定主意。
她看向身侧忠心耿耿的丫鬟青禾,低声道:“收拾一套寻常布衣,取我私房碎银,随我走后门出府。”
青禾一愣,满脸茫然又慌张:“大小姐?咱们要去哪?前院还闹得厉害,若被老爷发现我们私自出府,必要责罚于你。”
“留在府中,才是死路一条。”苏瑾晏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我要去寻求瑞王庇护。”
此刻朝野局势,人人皆知。
六皇子萧景渊,封号瑞王,生母娴贵妃尚在宫中盛宠,是如今朝堂最得圣心、风头极盛的皇子,远超尚未起身、蛰伏边陲的七皇子萧砚珩,也压过根基未稳的三皇子一头。
前世瑞王落得终身幽禁的凄惨结局,一切根源,始于娴贵妃被人构陷污蔑、私通宫人的惊天丑闻。
皇帝龙颜大怒,秘下圣旨将娴贵妃处决,对外只谎称贵妃病重薨逝。
自那以后,圣心彻底厌弃瑞王,他失去生母依仗,被朝臣排挤、被帝王猜忌,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沼,最终幽禁府中,郁郁而终。
此事属于深宫顶级秘辛,尘封隐秘,无人知晓真相,连瑞王自己,至死都以为生母是染病而亡,从未得知自己一生悲剧的根源。
苏瑾晏也是执掌中宫多年后才偶然得知。
而现在,正是一切阴谋尚未发酵、祸患尚未成型的关键时刻。
苏瑾晏此刻一无所有,想要逃过逼婚死局,她只能借力保命。
瑞王,是她当下可借最大的势。
片刻后,青禾匆匆收拾妥当,主仆二人换了朴素布衣,避开前院喧闹人潮,沿着僻静回廊,悄无声息从尚书府后门溜了出去。
春日街巷热闹繁华,车水马龙,权贵往来。
二人步履匆匆,一路低调绕行,直奔瑞王府名下最隐秘的雅聚茶楼——不晚居。
不晚居是瑞王私下会客、打探朝野消息的隐秘据点,寻常权贵不得入内,却也是递信陈情、最容易见到瑞王的地方。
抵达茶楼,苏瑾晏寻了一处僻静隔间,提笔研墨,落笔沉稳凌厉。
信中字字惊心动魄:
娴贵妃大祸临头,性命悬丝,王爷若想救母,即刻移步不晚居一晤。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信纸吹干折好,封蜡落款,托茶楼专人送入瑞王府。
青禾手心全是冷汗,坐立难安,频频朝外张望,生怕引来祸事。
苏瑾晏却端坐窗前,神色平静淡然,静静等候来人。
她知晓,关乎生母性命,萧景渊必然会来。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窗外暮色微垂,晚风渐起。
隔间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姿挺拔、锦袍素雅的男子缓步而入,眉目清贵深邃,周身自带皇家矜贵冷势,正是当朝瑞王——萧景渊。
苏瑾晏道:“青禾,你去外面等我。”
青禾摄于瑞王威视,战战兢兢的出门了。
瑞王也挥手示意,屏退随从,他缓步至茶桌前坐下,目光沉沉落在苏瑾晏身上,嗓音低沉审慎:
“是你传信,说本王母妃有性命之忧?”
苏瑾晏从容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民女苏瑾晏,见过王爷。”
萧景渊眸光微凝,审视着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尚书府嫡女:“深宫秘事,你一介深闺女子,从何得知?”
“民女不敢妄言天机,却知生死存亡。”苏瑾晏抬眸,字字清晰稳妥,“宫中有人暗中罗织罪名,蓄意污蔑娴贵妃秽乱宫闱,私通内侍。此局布置已久,只待时日成熟,便会一举发难。届时贵妃娘娘百口莫辩,必遭大祸。王爷圣心、毕生前程,也会随之彻底倾覆。”
萧景渊身形微僵,眼底瞬间翻涌惊色。
母妃近来的确心绪不宁、屡遭小人刁难,他多方查探无果,心中隐有不安,却从未想过,竟是有人布下如此绝杀大局。
苏瑾晏道:“我可为王爷指一个方向。相府,三王爷。”
他压下心惊,相府站队三皇子,甚少有人知晓,“本王如何信你?”
苏瑾晏坦然直言,
“信不信自然在王爷,我是否欺骗,王爷一查便知,不会有任何损失,而民女只求自保。如今爹爹只顾二妹前程,视我为弃子。想将我强行推入镇国公府,逼我嫁与恶疾烂赌的世子,断我生路。”
“我自然不必再为尚书府考虑,我也不避讳告诉王爷,我爹爹双面押注、阴私投机,暗中一面依附三皇子,一面投靠蛰伏边陲的七皇子,脚踏两船,伺机择主;二妹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此刻正在家中闹着要与七皇子为妃。”
她目光坦荡,直视瑞王:“我今日将天大秘辛告知王爷,救娴贵妃于未死、救王爷于未败。待此事了结、贵妃娘娘安稳渡过死劫,只求王爷一桩回报——庇我脱离逼婚。”
萧景渊静静看她片刻。
少女年纪轻轻,却心思通透、胆识过人,谈吐沉稳,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此事事关母妃性命、自身前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颔首,声音沉定:“若你所言属实,本王保你无忧。”
交易落定,互不拖沓。
苏瑾晏不再言多余之事,起身告辞。
……
折返尚书府的路上,春风微凉,街巷幽静。
青禾紧紧攥着衣袖,面色发白,脚步始终慌乱不安,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太冒险了!那可是瑞王爷!朝野最尊贵的皇子!咱们一介尚书府庶微之人,妄议深宫秘事,一旦败露,轻则杖责,重则丢命啊!万一王爷震怒,降罪咱们,咱们必死无疑!”
看着青禾满脸惊惧的模样,苏瑾晏脚步轻缓,神色淡然安抚:“无妨。我句句属实。瑞王聪慧通透、隐忍善谋,绝非昏聩之人。事关生母性命,他必然会彻查到底。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
青禾怔怔看着自家小姐清冷沉静的侧脸,恍惚之间,只觉眼前人彻底变了。
从前的大小姐,温顺隐忍、逆来顺受、遇事只会退让,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承受,从不为自己争一分一毫。
可今日,她敢逃府、敢递密信、敢见亲王。
青禾鼻尖微酸,轻声感慨:“小姐,您终于懂得为自己活、为自己争了。”
这句话,轻轻敲在苏瑾晏的心尖上。
她脚步一顿,眸光微沉,尘封的血色过往,瞬间翻涌心头。
前世。
萧砚珩登基第二年,皇权稳固、四海清平,便顺应朝野呼声开启大选。
无数娇美少女涌入后宫,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日日承欢圣宠。
曾经边陲三年、患难与共的帝后情深,被无尽的美色、权谋、制衡、猜忌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
他渐渐凉薄、渐渐多疑、渐渐权衡利弊。
后宫妃嫔轮番得宠,皇子公主接连降生,子嗣繁盛、枝叶遍地。
她身居后位,看似母仪天下、尊荣无限,实则步步荆棘、孤立无援。
所有温情尽数消散,剩下的,只有深宫冰冷、储位厮杀。
为了护住唯一的嫡子,护住他的储君之位,护住自己半生心血换来的江山安稳。
她收起所有温柔善良,磨出一身铁石心肠。
她步步为营、精心布局,暗中在萧砚珩的日常膳食中掺入温润的慢性毒药,不会即刻毙命,只逐年耗损他龙体根基、掏空他气血元气。
与此同时,她广选温顺貌美的女子送入宫中,哄他欢心、耗他心神、迷他情志,让他沉溺声色、疏于朝政、身体日渐亏空。
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筹谋、精心算计。
最终,萧砚珩身体彻底垮塌,早早油尽灯枯、龙驭宾天。
她亲手送走了相伴半生的帝王,亲手为自己的儿子扫平一切登基障碍,坐稳了万里江山。
只等着享受皇太后尊荣,不知为何,一睁眼,又回到了十六岁。
苏瑾晏缓缓回神,望着前路悠长的街巷,眼底清澈又寒凉,那个温顺纯粹、只求安稳度日的苏瑾晏,早已死在了漫长血腥的深宫里。
如今活过来的她,
心思缜密、精于算计、步步为营、事事谋局。
深宫厮杀教会她唯一的道理:
人心可欺,天命可破,唯有算计自保,方能活得长久。
她要活出另一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