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底暗局

微弱的火光在幽闭的铁壳子里跳动,把那张沧桑的脸拉扯得忽明忽暗。

展昭握着剑柄的右手停在半空,剑鞘底端离地面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水牢里浓稠的血腥气直冲鼻腔,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那股泛上来的酸涩。

十年前,雁门关外的黄沙地里,是他亲手把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拼凑敛葬。那块代表展家身份的青玉虎符,如今还挂在老家祠堂的牌位上。

“死人是不会在江宁府的水底下点火折子的。”

展昭稳住呼吸,指尖在剑柄的吞口处摩挲。

如果这是对手布的局,那他们查得太深了。连西北军中的旧事都能翻出来,这绝不是一个孙主簿能有的手笔。水牢没有别的出口,断龙石被融死,空气只能撑不到半柱香。对方既然敢把自己锁死在里面,必定留了退路。这铁箱下面,或者周围的尸体里,一定藏着猫腻。

对面的人把火折子插在铁箱的机括上,借着光亮端详着展昭。

“你从小就这脾气,遇事只认死理,连亲哥都不信了?”

那人咳嗽了两声,右手指着自己左边眉骨上一道暗红色的陈年刀疤。

“熙宁三年,你瞒着家里去挑黑风寨,被人堵在山道上。这刀,是我替你挨的。”

展昭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这件事,除了他们兄弟俩,连家里的老管家都不知道。

“你想要钥匙?”

展昭没有上前,左脚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把后背交给了那扇沉重的玄铁门。

“李唯庸留下的不是普通账本。”

坐在铁箱上的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展昭手里那枚黄铜钥匙上。

“那里面是一份口供,牵扯着当年西北边军三万将士的粮饷案。八王爷不过是替罪羊,真正在背后操盘的人,你惹不起。”

“既然惹不起,阁下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把我诓进这铁罐子里?”

展昭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他看着那人搭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握惯了长兵器的手,虎口处的茧子厚实粗糙。

展云是左撇子。

十年前那场恶战,展云右臂中箭,全凭左手持刀才杀开一条血路。而眼前这个人,火折子是右手拿的,刚才指着伤疤的也是右手。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易容高手,不仅复刻了脸和伤疤,连那些陈年旧事都背得滚瓜烂熟。

“这局棋太大了,小昭。”

假展云站起身,一步步朝展昭走来。

“把钥匙给我,我送你出江宁。就当是为了展家最后的血脉,别再查下去了。”

“展家的血脉,只认大宋的王法。”

话音刚落,长剑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直劈对方的面门。

假展云没料到展昭会在这时候暴起发难。他仓促间抬起右臂格挡,袖筒里滑出一柄短刃。

“铛!”

剑鞘结结实实地砸在短刃上,震得水牢四壁嗡嗡作响。展昭左半边身子的伤口被这股反震力直接崩开,温热的血水顺着粗布短褐流进腰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手腕一翻,剑鞘顺着短刃的边缘滑下,精准地挑中对方右手的麻筋。

假展云闷哼一声,短刃脱手。

就在这时,地上原本躺着的一具“尸体”突然暴起,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铁蒺藜,直取展昭的后心。

展昭早就防着这一手。他借着挑飞短刃的力道,身体诡异地一扭,右腿如同鞭子一般抽在那具“尸体”的脖颈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那人重重砸在玄铁门上,再也没了动静。

假展云见势不妙,反手按在了铁箱顶部的一个凸起处。

“既然你找死,那就留下来陪葬吧!”

咔哒一声闷响。

铁箱底部的铆钉瞬间弹开,一股浑浊泛黄的江水顺着箱子底下的暗槽倒灌进来。水流极大,眨眼间就漫过了脚踝。

这铁箱根本没有底,它是直接焊在水牢排污管道上的。对方打开了连通外江的闸门,打算把这间水牢彻底淹没。

江水冰冷刺骨。

展昭顾不上追击退到角落的假展云,他必须抢在铁箱里的东西被水冲走前拿到它。

他一剑劈断了铁箱上的明锁,右手强行探入冰冷的江水里。

摸到了。

那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匣。

他刚把木匣拽出来,水底的暗流突然变得狂暴。水牢四壁的通风口开始喷吐出浓烈的白烟。

迷烟。

水在涨,烟在弥漫。

假展云已经戴上了一个羊皮缝制的呼吸罩,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展昭。

上面的楼船底舱。

白玉堂靠在舱门上,手里的铜钱抛起又落下。

十三。十四。十五。

半个时辰快到了。

贺三爷坐在主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江宁府的水军还在外面围着,水牢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玉堂把铜钱攥进手心,大步走到贺三爷面前。

剑柄抵在了贺老三的咽喉上。

“水牢的排污暗道连着哪里?”

白玉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煞气。

贺三爷的手一哆嗦,烟袋锅子掉在甲板上。

“白五爷,你这是干什么?那水牢是实心的生铁浇筑,哪来的暗道?”

“还不说实话?”

白玉堂冷笑,剑柄往前送了半寸。

“那铁罐子连个气孔都没有,人在里面待半个时辰早就憋死了。那帮孙子既然敢把自己锁在里面,就说明有出去的门路。你们漕帮常年在江底下摸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贺老三这只老狐狸,面对知府的围剿虽然慌乱,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大难临头的绝望。他绝对瞒了什么。

“顺着底舱往北十五丈,有一条早年走私用的废弃水槽,直通秦淮河的暗岔。”

贺三爷咬着牙,指了指窗外的江面。

“但那口子已经被淤泥堵死了,活人根本过不去!”

白玉堂懒得多废话。他反手把剑挂回腰间,抓起桌上的一根粗麻绳,直接踹碎了舱室的木窗,一头扎进了冰冷漆黑的江水里。

江水刺骨。

白玉堂在水下睁开眼,顺着贺老三指的方向游去。他的水性在陷空岛是练出来的,闭气一炷香不在话下。

水牢内。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展昭把那个油布木匣塞进怀里,用腰带死死系住。迷烟混合着腥臭的江水,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假展云已经摸到了排污管道的边缘,准备顺着水流逃生。

展昭不可能让他走。

他深吸了一口仅存的空气,整个人潜入水中。

水下,假展云正费力地扒着管道的铁栅栏。展昭游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两人在狭窄的水底缠斗起来。

展昭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假展云手里拿着短刃,在水下胡乱挥舞,划破了展昭肩膀上的衣服,留下一道血口子。

展昭忍着痛,借着水流的推力,膝盖重重顶在假展云的胃部。

对方吃痛,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手里的短刃掉落。

展昭趁机一把揪住他脸上的面具边缘,猛地一撕。

一张苍白浮肿的陌生面孔暴露在水下。

果然是个冒牌货。

就在展昭准备把这人拖出水面时,排污管道外侧的铁栅栏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哐当!”

原本卡死在淤泥里的生铁栅栏,被人从外面用硬物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水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向外涌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逆着狂涌的水流钻了进来。

白玉堂的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分水军刺。他一把拽住展昭的后领,将他拉出下潜的漩涡。

展昭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假展云的衣领。

白玉堂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骂“都快淹死了还拖着个累赘”。

但他没松手,手里的麻绳迅速在假展云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那人,带着展昭顺着撬开的缺口游了出去。

哗啦几声水响。

两人接连浮出水面。

这是那条废弃的水槽出口。外面是一片生满杂草的江滩,江宁府城防营的火把光亮还在远处的水道上闪烁,并没有搜寻到这里。

展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他左半边身子彻底被鲜血染红,在水里泡得发白。

“东西拿到了吗?”

白玉堂把那个已经憋晕过去的冒牌货扔在烂泥里,转身看着展昭。

展昭费力地解开腰带,把那个油布木匣拿了出来。

虽然在水里泡了一遭,但油布包得很严实,里面没有进水。

“这不是老赵的暗桩。”

展昭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木匣,声音嘶哑。

“孙主簿,漕帮,还有这个假扮我大哥的人。他们要的,是这个匣子里的名录。”

“名录?”

白玉堂皱起眉头,用剑尖挑开地上那人的下巴,端详着那张脸。

“你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五爷不感兴趣。但这孙子,我看着眼熟。”

白玉堂蹲下身,在这人的脖子后面摸索了一阵,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刺青。

那是一个残缺的骷髅头。

“血手的人。”

白玉堂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背上的泥水。

“早上在破庙外杀赵铁山的那个内家高手,也是这个记号。他们是一伙的。”

展昭攥紧了木匣。

血手。这个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五年的杀手组织,如今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江宁府的官盐案里,甚至伪装成他死去的亲哥。

“他们不是一伙的。”

展昭把木匣塞回怀里,靠着石壁站直了身子。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刘府墙外的那个暗哨,就不会盯着里面的人。”

展昭脑子里快速复盘着今晚所有的细节。

“孙主簿要毁账本,是为了保八王爷。但血手的人,既不想毁账本,也不想保八王爷。他们要这本账,是为了拿捏八王爷,或者拿捏整个江南道的官场。”

这是一盘局中局。所有人都在抢李唯庸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而开封府,成了被两边当枪使的过河卒。

白玉堂看着展昭那副惨白的脸色,上前一步,一把架住他的右胳膊。

“你先顾好你这条命吧。城防营的兵痞很快就会搜到这儿,我们得赶紧走。”

“去哪?”

“找个活神仙。”

白玉堂冷哼一声,拖着展昭往江滩深处走。

“江宁府这潭浑水,光凭你这只残废猫是搅不动的。五爷带你去见个人,他手里有整个江南道最全的消息网。你就算要掀桌子,也得先知道对面坐着几只鬼。”

风穿过芦苇荡,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展昭没有拒绝。他知道,手里的这个木匣一旦打开,江宁府的天就真的要塌了。而在天塌下来之前,他们必须找到那个能兜住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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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之盐隐霄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