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困兽之局

蜀锦白衣在黑暗中泛着微凉的光,剑刃缓缓滑出剑鞘。摩擦剑口的细碎声响在这死寂的炭窑里被无限放大,刮擦着耳膜。

白玉堂没有站起身,他依旧半蹲在展昭身侧,左手压住展昭冰凉的腕脉,右手持剑,剑尖斜指着窑口那簇虚掩的枯草。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落叶被踩碎的动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道若有若无的呼吸,极轻,且绵长。围住窑口的这几个人,内功底子绝不在城防营那些粗笨甲士之下。

“不吭声?”那个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股黏糊糊的阴冷,“白大侠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土窑里做个缩头乌龟了?咱家可是带了好茶好药来的。展大人的毒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大罗金仙也留不住他那条命。”

白玉堂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阉宦之流也敢在江湖上逞凶?五爷剑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外头那人干笑了两声,这笑声像破了口的风箱,在深秋的山风里听得人胃里泛酸。

“咱家姓名不足挂齿,不过是个替主子跑腿办差的奴才。既然白大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咱家不懂规矩了。”

话音未落,几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三支绑着松油火把的劲矢,直接穿透窑口的枯草堆,扎进了炭窑内部的土墙里。

火光瞬间照亮了这方逼仄的空间,松油燃烧的浓烟顺着湿冷的空气迅速蔓延,呛人的刺鼻气味直扑口鼻。

这老太监不敢让手下直接冲进来送死,他忌惮陷锦毛鼠的暗器和剑法,打算用烟把他们活活熏出来。

展昭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毒气攻心加上浓烟刺激,他本能的想要咳嗽,但喉咙被黑血堵着,只能发出一阵闷响。他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抠着怀里的账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白玉堂一脚踹翻其中两支火把,用鞋底碾灭火苗,但第三支火把扎得太高,火星已经引燃了窑顶残留的干枯藤蔓。

浓烟越来越大。

“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硬冲,对方在暗他在明,且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不是),几排淬毒的连弩就能把他们扎成刺猬。不冲,这炭窑不用半刻钟就能把人熏窒息。

他视线扫过炭窑深处,这种深山里用来烧木炭的旧窑,为了控制火候,底部通常会留有排烟的暗道。

白玉堂反手一剑,剑柄重重砸在窑壁最深处的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沉闷的空洞音传来。

有戏!

“外头的。”白玉堂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浓烟传了出去,“你家主子连十万斤生铁都敢吞,怎么到了江宁府,反倒干起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白玉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老太监的嗓音沉了下去,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五爷讲没讲错,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玉堂左手架住展昭的肩膀,将他上半身拖拽起来,右手从怀里摸出刚才在玉真观缴获的那块铜牌。

“这江宁府的浑水,皇城司的贺景以为自己是钓鱼的,其实他也不过是个饵。太湖里的水匪,什么时候跟内廷的公公拜了把子?”

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那块刻着枭鸟图腾的铜牌夹杂着强横的真气,硬生生切开窑口的浓烟,带着刺耳的风声飞了出去。

“当!”

外面传来一声兵刃磕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枭鸟令!”老太监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你从哪弄来的!”

就是现在!

趁着外头阵脚被这块铜牌搅乱的瞬息,白玉堂剑气暴涨。雪白的剑光在逼仄的炭窑内画出一个半圆,直接劈碎了底部那块空心的青石。

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爬行的排烟暗道露了出来,常年累积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

“臭猫,今天算五爷欠你的。”

白玉堂一把揽住展昭的腰,连拖带拽的将人塞进暗道。自己紧随其后,顺手扯下外袍,将暗道口死死堵住。

就在他们钻进暗道的下一刻。

外面的人终于等不及了,几颗震天雷被人顺着窑口扔了进来。

“轰——”

震耳欲聋的炸响在身后爆开,炭窑的顶部直接塌陷,成吨的泥土和石块砸下来,将整个空间彻底掩埋,巨大的冲击波顺着狭窄的暗道席卷而来。

白玉堂只觉得后背像被一柄重锤狠狠抡了一下,喉咙口泛起一股压不住的腥甜。他咬着后槽牙,借着这股推力,护着身前的展昭,在满是黑灰的通道里一路往下滑去。

暗道是倾斜向下的,连通着钟山背面的某处山涧。

不知道滑了多久,“扑通”两声闷响。

两人从暗道尽头摔了出来,直接砸进了一处长满水草的浅滩里。

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衣衫,白玉堂从泥水里撑起身子,满头满脸全是黑灰和烂泥,原本那身名贵的蜀锦白衣现在比叫花子的破麻袋还惨。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大口喘息着。

他顾不上自己后背火辣辣的钝痛,连滚带爬的扑到展昭身边。

展昭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趴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展昭!”

白玉堂一把将人翻过来。

展昭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刚才那场爆炸的震荡,加上一路的颠簸,彻底催发了他体内残留的水毒。

他右手还保持着护在胸前的姿势,那本账册被油布包裹着,没沾到水。

白玉堂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到了极点,在指腹下断断续续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摆。

“给五爷喘气!”

白玉堂急了,他一把撕开展昭左肩的衣服。

剜去腐肉的伤口已经完全发黑,周围的经络高高凸起,像是一条条盘踞在皮肉下的毒蛇,正顺着心脉的方向游走。

这毒太霸道,玉真观里的那一记强行提气,耗尽了展昭所有的真气。

白玉堂咬破自己的食指,直接将鲜血点在展昭心口的几处大穴上。随后双掌翻飞,将自己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的灌进展昭体内。

真气入体,展昭僵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瞳孔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泥污、咬牙切齿的脸。

“白......兄......”

展昭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

“闭嘴!留着力气吊命。”白玉堂额角青筋直冒,“那老太监的雷没炸死五爷,你要是死在这臭水沟里,五爷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展昭没理会他的暴躁,他艰难的抬起左手,试图去抓白玉堂的袖子。但这只手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半道就垂了下去。

“瞎老九......”

展昭喘息着,视线越过白玉堂的肩膀,看向灰蒙蒙的天际。

“暗记......算算时辰......包大人的线......该动了......”

白玉堂手上渡气的动作没停。

“你这只猫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个破局!瞎老九要是拿着银子跑路了,咱们今天就得在这儿当水鬼!”

展昭嘴角极其勉强的牵扯了一下,是个没有半分笑意的苦笑。

“他......跑不掉的,江宁府的地下当铺......全在开封府的眼皮底下。”

展昭的推算没有错。

同一时间,江宁府城南,长乐坊。

瞎老九缩着脖子,做贼似的从一条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里钻出来。他怀里紧紧捂着一个破布包,里头装的,就是展昭在船上扔给他的那块碎银子。

他在江宁府混了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那块银子一入手,他就知道来路不正。官银熔的,份量足,但要是直接拿去钱庄兑换,掌柜的看他这副穷酸样,肯定得报官。必须去黑当铺,折个三成的手续费,换成散碎铜钱,这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瞎老九敲开了长乐坊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后门。

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

“九爷,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独眼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瞎老九没废话,直接把那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少废话,换现钱,七成归我,三成你留着打点。”

独眼龙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牙上咬了一口。他眯起那只独眼,将银块翻了个面。银块底部,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梅花暗纹,这是用特制的模具硬生生压上去的。

独眼龙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把银子还给瞎老九,反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把剔骨尖刀,直接钉在瞎老九的手指缝中间。

“九爷,这银子,您是从哪位活阎王手里拿的?”

瞎老九吓得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我......我不知道啊!就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后生......在水窖里给我的......”

独眼龙冷着脸,一把揪住瞎老九的衣领。

“穿粗布衣裳?还带着一把剑?是不是还有个穿白衣服的?”

瞎老九拼命点头。

独眼龙一把将瞎老九推倒在地,转身对着后堂吹了一声急促的骨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长乐坊这条破旧的街道,被几百号穿着黑色劲装、腰悬雁翎刀的汉子彻底封死。

带头的汉子走进当铺,独眼龙恭恭敬敬的将那块带有梅花暗纹的碎银双手奉上。

汉子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南侠的求救令。”

汉子声音沉得像块铁。

“传信给汴梁,包大人的暗线,全面收网。通知江宁府知府,他要是再敢装死,明日就等着开封府的铡刀来接他的脑袋!”

钟山后山,水潭边

白玉堂的内力已经渡了两炷香的时间,展昭青灰色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他不再剧烈发抖,但呼吸依然微弱。

白玉堂撤回双掌,他自己也累得够呛。经脉里隐隐作痛,那是刚才硬抗爆炸冲击留下的内伤。

他站起身,将展昭打横抱起。

“算你命大,五爷今天就是爬,也得把你这只病猫拖回汴梁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寻找出路的时候,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规律的马蹄声。

白玉堂的后背再次拔直,他将展昭放在一块干爽的大石头后方,长剑横在胸前。

马蹄声在距离水潭三十步开外停下,一个穿着青色文官常服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佩刀护卫的簇拥下,拨开齐人高的芦苇走了出来。

这人没有穿甲胄,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他看着满身泥水的白玉堂,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展昭,目光最后落在那本被油布包裹的账册上。

“白少侠。”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

“江宁知府卢方明,奉包大人密令,来接两位回衙门。”

白玉堂的手指在剑柄上一点点收紧,骨节在泥污下拱起。

卢方明,江宁府的土皇帝,贺景在江宁府只手遮天,如果没有这位知府大人的默许,军器监的生铁怎么可能运得出去?

这人现在跑出来,说是奉了包拯的密令。这几分真,几分假?

“卢大人这出戏唱得够及时的。”白玉堂剑尖下压,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们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才来接人。这包大人的密令,是长了腿自己走到你书案上的?”

卢方明没有动怒,他看着地上那道剑痕,叹了口气。

“白少侠信不过本官,理所当然。但你们现在,除了跟本官走,还有第二条路吗?”

他抬起手,身后的轻骑兵齐刷刷的散开,露出了后方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正是刚才在玉真观外耀武扬威的城防营参将,赵武。

“贺景已经反了,城防营被他策反了大半。”

卢方明看着白玉堂。

“长公主被困玉真观,襄阳王的死士已经封死了所有下山的路。你们手里的东西,是翻盘的唯一筹码。”

白玉堂死死盯着卢方明的眼睛。

如果卢方明是襄阳王的人,刚才直接让轻骑兵乱箭射死他们就行了,没必要废话。但他把赵武绑来,这是在交投名状。

这江宁府的官场,比泥潭还要烂,所有人都在看风向,都在赌。

“带路。”

白玉堂收剑入鞘,弯腰重新抱起展昭。

“但卢大人记住了,这人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五爷手里的剑,第一个就去抹你的脖子。”

卢方明苦笑了一下,侧身让出道路。

就在白玉堂抱着展昭经过卢方明身边时,展昭原本无力垂落在半空中的左手,突然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那根沾着黑泥的食指,在白玉堂的后腰上,极其隐秘的画了一个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鼠猫之盐隐霄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