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囚笼

殿外的海棠开得正盛。

春末的风穿过朱红宫檐,带起一树深深浅浅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沉甸甸地压着,还没有要落的意思。明华公主赵昭姒倚着窗,看得出神,连拂柳走到身侧都没察觉。拂柳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风,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碎什么:“殿下,起风了。”

她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摩挲,忽然停住。她垂下眼,望着自己这双纤细白净、养得极好的手——是赵昭姒的手,不是她陆黎敲了一整夜键盘、指节磨出薄茧的手。

可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明明是她。

原来的赵昭姒,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太清楚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大靖的嫡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从未尝过半点人间疾苦。她冷静自持,高高在上,周身总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她不是不会善待下人,只是从不懂她们为何要哭、要怕、要战战兢兢。她惯常没什么大悲大喜,极少动怒,也极少亲近,只一个人安静地待在深宫里,读书、习字、抚琴、作画。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样样精通。

古往今来的典籍,她能如数家珍。

她骨子里,是带着几分城府的。

只是那城府,困在深宫这方天地里,无处施展,便尽数化作了沉默与清冷。

二十一世纪的深夜,她窝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替这本《书黎珩渊》做最后一版终审。逐字逐句,把明华公主赵昭姒的每一次身不由己钉死在纸页上;给每一个角色排定命运,判下结局,像上帝一样冷静而从容。她甚至记得,自己在文档末尾敲下“全文完”三个字时,窗外天光将亮,她伸了个懒腰,想着终于能睡个好觉。

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鲛绡帐,流苏钩,沉沉檀香裹着晨露扑面。帐外乌压压跪了一地宫人,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而恭敬,齐刷刷唤她“公主”。她以为做了一场荒诞的梦,掐了掐手背——疼的。

梦,没有醒。

她想起自己曾在无数篇编辑手记里写过:人物一旦定稿,就再难更改;剧情一旦成书,便覆水难收。她那时不懂,只当这是职业素养,写得云淡风轻,潇洒得很。

后来才知,那九个字,压在她自己身上,是何等的重。

——

起初,她是不甘心的。

她试着绝食。第一日,殿里静悄悄,燕窝粥端进来又原样端出去;第二日,拂柳跪在榻边,眼眶红得厉害,一声声求她“殿下好歹用一口”;第三日,她饿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那具娇养的身躯却只是被宫人半跪着,软着声音、极有耐心地,喂进几勺米汤。

她试过逃跑。趁夜摸到宫墙边,指尖刚搭上冰冷的墙砖,脚下便有值夜侍卫无声地拦住去路,一礼行得恭恭敬敬:“夜深露重,请公主回宫。”连一句重话都不敢有,却将去路封得密不透风。

她试过装病、试过失忆、试过发疯——她想,若是这公主痴了傻了,总该能跳出这场棋局了吧。可每每当她要说出与剧情相悖的话,喉咙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半字都吐不出来;她想做的每一个偏离轨道的行为,都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回原位。

像被关进一只琉璃盏里的蛾。

扑腾得越用力,撞得越疼,四壁越是纹丝不动。

她终于明白,这本书,是她亲手定稿的。剧情已成定局,她这个“编辑”,反倒成了最不能改变它的人。

可她也渐渐察觉,自己终究与原来的赵昭姒,是不同的。

刚穿来的头几日,她坐在妆台前由宫人梳洗,看着满殿跪伏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她下意识抬手:“都起来吧,地上凉。”

宫人们面面相觑,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后来她才发现,原主在位时,宫人回话、伺候,一贯是跪着的,跪多久都是寻常。她这个现代人的魂,看不惯,也忍不得。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改。

宫人请安,她便说一句“站着说话便好”;端茶奉水的丫头站久了膝盖发抖,她佯装没看见,只淡淡提一句“去歇一歇,换个人来”。起初宫人们惶恐,以为公主是在试探,后来见她次次如此、并无愠色,才慢慢放了心,私下里偷偷嘀咕——公主近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听见了,只装作没听见。

她清楚,她不是变得心软,她只是见不得人受她曾见过的、那种身不由己的苦。

只是这些细小的变化,终究撼动不了那既定的、冰冷的剧情。

——

挣扎到第三日,皇后来了。

凤辇未至,先有宫人一路小跑通传。赵昭姒蜷在榻上,面色白得厉害,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凉透的燕窝粥,纹丝未动。拂柳跪在床边,一遍遍低声求她。

皇后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顾不得仪态,钗环微乱,凤袍下摆扫过门槛,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发着颤,又急又怕:“昭姒,我的儿,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样,是要剜了母后的心啊。”

赵昭姒埋在她怀里,嗅到母后身上温热的、裹着檀香的气息,鼻尖忽然一酸。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原书里,这位温柔慈爱的皇后,到最后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她记得那些写在纸上的、冰冷的结局——只是那时,她看这些文字,像看一场别人的戏,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母后,”她哑着嗓子,声音闷闷的,“是不是……要去和亲了?”

皇后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她,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她发顶,滚烫:“胡说!你是大靖的嫡公主,母后怎舍得你去那苦寒之地受罪?你父皇心里都有数,断不会让你去和亲的——昭姒,你若是为这事,母后这就去求你父皇,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踏出宫门半步。”

她絮絮地说着,又急又慌,连向来端稳的声线都绷不住,一声声像泣血。她最怕的,就是女儿想不开——她只当这孩子是听到了和亲的风声,慌了神,才用绝食来吓唬人。

赵昭姒被她紧紧搂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说,母后,没用的,剧情改不了,您护不住我的。可喉咙发堵,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低声道:“母后,我不会做傻事的,您别担心。”

皇后不信,守在她榻边不肯走,亲手喂她喝粥,一勺一勺,看她咽下去,才稍稍松了神色,又絮絮叮嘱宫人好生照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傍晚,皇帝也来了。

御驾临门,宫人跪了一地。那位年近花甲、眉宇间压着沉沉倦意与深重城府的帝王,负手立在殿中,看着榻上形容消瘦的女儿,良久,才沉沉叹了一声:“昭姒,朕说过,你是朕的嫡女。北漠虎狼之心,朕岂会拿你去填那无底洞?”

他走近两步,声音沉而稳,像安慰,又像承诺:“和亲一事,自有朕为你担着。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朕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赵昭姒抬起头,望着这位她曾亲手在书里写下、却从未真正见过的父皇。

他确实爱民如子,也确实城府深沉、步步为营。可他此刻眼底的疼惜,是真实的。她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原来在纸页之外,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会哭会怕会心疼的血肉之躯。

可越是这样,她越明白,这些温情,救不了她。

剧情早已写好,帝王再疼她,也拗不过那一页页冰冷的定稿。

——

那之后,她彻底安静下来。

不再绝食,不再逃跑,不再发疯。她换上最鲜亮的宫装,簪上最华贵的珠钗,在御花园里看花、喂鱼、逗猫,笑得灿烂明媚,仿佛当真只是个无忧无虑、被宠坏了的嫡公主。帝后见她终于想开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闹过一场便忘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底下,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只有拂柳,隐约察觉了什么。

夜里替她卸妆时,拂柳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小声问:“殿下,您这几日……当真想开了?”

赵昭姒望着铜镜里那张清丽绝伦的少女面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弯了弯唇:“拂柳,你说,一个人若是连死都死不成,是不是就只能好好活着了?”

拂柳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急急道:“殿下说什么呢!您身份尊贵,有的是人疼您,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赵昭姒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那一夜,万籁俱寂,烛火摇曳。

她坐在榻前,望着镜中自己,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决绝的念头。她想知道,若她真的一心求死,这世界,会不会终究拦不住她。

她翻出妆匣里一支磨得极尖的银簪,抵在腕上,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涌出,剧痛漫上来。她闭上眼,唇角竟微微勾起——她想,这样,总该能跳出这场荒唐的局了吧。

可她再睁眼时,腕上完好如初,仍是那个春末的黄昏,海棠满树,拂柳在她耳边轻声唤她:“殿下,起风了。”

她死了。

又回到了死亡之前。

无论她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赴死,世界都会在下一刻,将她完好无损地拉回原点。像一场永远无法退出的、残忍至极的游戏。

她怔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

那一刻,她彻底认命了。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檐角海棠开落,看日头升起又沉下,看宫人往来穿梭,皆是书里的面孔。

她想,既然改不了这既定的剧情,那她便在这牢笼里,好好地、尽情地,过好这偷来的一生。

她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本是执笔人,是这世上最清楚《书黎珩渊》走向的人。她看过每一个人的结局,背得出每一场风波的来龙去脉。既然改不了,那不如,就顺着它走。

她甚至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指婚给苏家。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只是这一回,她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这具躯壳、这桩婚事、这场人生都由不得她,那她至少,要活成连她自己这个作者,都未曾写过的模样。

殿外海棠开得正好,春风依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囚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书黎珩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