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陆佑音、止止和汪如君倒是时常外出,雇了辆马车,由李管家带路,满京城转。自那日陆佑音与汪如君秉烛夜谈后,二人决定在京城里共寻商机。彼时西洋新式女装风头正盛,可京中专为世家名媛、宗室格格、军政官太太量身裁制的高端定制商号却并不多,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决定成立一家高级女装定制公司。二人均是行事谨慎之人,选址一事必不假手于人。清沅这段日子家中事忙,止止左右无事,便也跟着一起。
北京城里西多宅邸、南多市井、北多旧坊,唯有东边较为合适。她们连日乘车遍逛东四、王府井、翠花胡同、史家胡同周边,最终敲定东城临近使馆区与世家宅邸的一幢临街小楼。此地不临喧闹街市,无市井摊贩嘈杂,又毗邻各大官宦、宗室宅院,往来皆是名媛贵妇与外交眷属,最合二人心意。选定铺面后,赁屋契书,商号定名报备,执业凭照等一应事宜就交托李管家,佑音特意嘱咐李管家带上李狗儿一道。她与汪如君则忙起店内大小事务。人到用时方恨少,所幸李狗儿年富力强,又踏实卖力,每日跟李管家奔跑完,复又到店内忙着修葺之事,有他帮衬,佑音着实省下不少精力,便与如君一心扑在人员遴选上。
二人专程寻来了前清内务府出宫的老绣娘、王府御用裁衣匠人,这些老手艺人深谙宫廷针法、古式暗绣技法、高端面料打理。但精通西洋时装的裁缝却迟迟未有满意人选。二人一时犯难,
如君去信求助其二哥汪如山。汪如山交游甚广,在京津是极负盛名的人物,他不负所望,很快来信推荐一人——唐玉英。这唐君家境贫寒,11岁入中式裁缝铺当学徒。后又拜当时上海滩知名红帮裁缝杜氏为师,改学西服。学成满师,赴法学习西式服装制作技术。回国后,在天津经营西服生意,彼时已有不小名气。二人专程赴津,请汪如山设宴游说,又三顾茅庐,才请动他。
苏府家宴后第二日,这溥景琰便又到苏府,与苏清梓和苏老爷在书房里相谈甚欢,后又留在苏府用膳。席上不见清沅,一问方知其在陈府,溥景琰只略吃了两口,便借口离开了。苏老爷岂还能不知?那日清沅一如既往,拖至天黑才回府,不料却得知自己要被拘在家中。那天苏老爷子端详着自己这个不太惹他注意的女儿,似乎不敢置信自己这女儿交了这等好运,他越想越得意,对这个女儿,对这个家,他开始投入了热情。
清沅后知后觉,数日后才知父亲性情突变之缘由。她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无论做何表情,都不过是中庸,一张圆圆的脸,是没有棱角的,鼻梁平敛,嘴唇怎么看都太薄了些,唯一称得上出彩的,不过是一对圆眼,勉强能说有几分动人。这时,镜里映出了苏母的脸,“母亲……”清沅似有一肚子话。苏母扶住清沅的肩膀,叫她乳名说:“圆圆,这位溥大少爷绝非良配,你切莫迷失。”这几日,苏母冷眼旁观,她也看出这溥大少爷是冲着清沅才与苏府亲近,但她瞧着,这溥大少爷的眼里却丝毫没有男女之情。她看不出溥氏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又担心清沅到底年岁浅,加上这溥氏着实长了张好皮囊,又是世家公子,怕清沅动了情,真心错付,特意来提醒清沅。清沅又怎会不知母亲苦心,她也从未做那番设想,只是眼下她被困府中,着实有苦难言。前两日,止止久未见她,让人到苏府问候,苏老爷子只让人打法陈府的人说:“劳陈家小姐记挂,家中远亲来访,小姐这段时间就不便到府上叨扰了。”清沅知道后,更是郁结,只是府中怪象,羞于外扬,只得如此。
自天津返京,已是初春,佑音愈忙起来,止止挂念清沅便缠着母亲想方法。佑音亦是想念,于是准备了几盒津门细点,几张天津手工羊绒毯,又亲自做了几笼广式点心,让止止亲自带上前去苏府拜访问候。
止止到时,清沅正发愁,溥景琰这些日子时常到府里,除去与哥哥聊点戏曲古玩,就是问她些日常琐事,她搜肠刮肚,实在无新鲜事可说了,这溥景琰听她翻来覆去说自己在陈府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竟也不烦。止止今日特意穿了苏母为她织的短袄,清透的水蓝色,襟边、袖口以极细的月白丝线滚了一道窄边,针脚绵密齐整,又微微收束腰线,衣摆最底处,暗藏几缕浅白细织的疏影水纹,似流水天光,稍纵即逝。止止见到清沅,露出个调皮笑容,朝她眨了眨眼。清沅跑上去,红了眼,一时凝噎。止止忙拉住她,道:“快看,都是你爱吃的,虾饺,烧麦。馋了吧。”清沅点头如捣蒜。止止又说:“我娘在天津买了几张手工羊绒毯,让我拿给苏老太太,苏夫人和苏府的姑奶奶,你陪我分送至各院?回头再来吃?”清沅这才想起哥哥和溥景琰还在一旁,忙扭头向二位引见止止,然后借故跟止止一同离开,走前不忘让人把吃食放炉上一直温着。
直走至连廊,止止才低声问:“这便是你来信上让你头疼不已的那位什么阿哥?”清沅无奈点头。“你若无意,何不与他直说?”止止不知苏府里的弯绕,但也知道关窍在那位阿哥身上,他若还天天到苏府,清沅只怕脱身不了。清沅挽实止止,少女心事再不隐瞒。能得溥君青睐,她有几分窃喜,又反复不置信,虽知此人非良配,但偶尔又止不住那方面想,一颗心就这么荡来荡去,忽高忽低,她害怕时间一久,自己沉疴难起。
二人返还,不承想,溥景琰尚未离开。清沅脚步稍凝滞,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适才言论,神色竟有点不自在。止止暗里掐了掐她的手臂,她才开口道:“溥大阿哥,不如一起用点点心,陈夫人的粤式点心,放眼北京城里,无出其右。”溥景琰并未推却,对止止道:“早听清沅说陈府种种趣事,今日是我有口福了。”止止客气道:“溥先生谬赞。”溥景琰:“陈小姐唤我云霈即可。”止止点点头。清沅知道止止不善与人往来,忙招呼人把吃食端上,又让厨房再添几道菜。一枚枚虾饺玉色半透、温润凝光。饺身褶纹十三叠,状如新月含珠,内馅丰盈圆鼓,整虾紧实,间缀笋丁,红白相映,品相雅致。一只只烧麦稳立笼中,不欹不塌,肉糜脂润细腻,杂以马蹄碎粒,莹白错落隐于皮间,面皮微黄,薄而不泄,顶口舒瓣如盏,褶层匀整,收束纤细不散。众人一尝,肉汁鲜美,绵密弹实,回味无穷,一时鸦雀无声。苏清梓不断为溥景琰布菜。溥景琰则问止止:“不知陈小姐日常有什么喜好?”止止:“我旁骛甚多。”“不知陈小姐平日里可爱诗文书画,戏曲电影?”“我甚少涉猎。”无论溥景琰问什么,止止皆有条不紊,有问必答,但惜字如金,令人败兴。苏清梓已然有点不满,溥景琰却毫不在意,仍如春风和煦。
清沅看向溥景琰,他眼中的止止晶光流转,像敲碎了碧波一角,装进了他的瞳孔里。清沅一念辗转,心头恍然,不禁冷笑:他溥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清沅如今豁然通明,又知止止是为了她才勉强应付,一下倒变得干脆起来,拉着止止对清梓说:“兄长,如今止止和陈夫人已经返京,我还有功课要学,就不打扰兄长与阿哥了。也请兄长替妹妹禀明阿玛,妹妹日后还是继续学业要紧。”清梓点头,清沅正欲离去,不料,溥景琰却开口:“听说陈府有
若干西洋乐器,不知溥某是否有幸,可得一见?”清沅见他得寸进尺,正要拒绝,止止拍了拍她的手背,淡淡看向溥景琰道:“府中皆是女眷,怕有不便。”溥景琰并不意外,仿佛方才只是为了与止止多说一句。清沅拉过止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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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惊鸿”时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