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枝缠玉蝶

柏淑面色冷峻,与南旸直直对视,车厢内的气氛低至冰点,莫争鸾剧烈地抖着,抓紧柏淑的雀羽袍,不停往她身后躲。

南旸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似乎想要将莫争鸾剥皮抽筋,粉身碎骨。

她周身的气势极其凌厉,莫争鸾慢慢响起了浅浅的,隐忍的抽泣声。

一声接着一声,和南旸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相得益彰。

柏淑伸出手臂挡在可怜的少年身前,一副坚定的保护状。

从大漠吹来了燥热的风,卷着干草叶锋利如刀,在水草丰盈的此处,翠绿草枝与粗硬沙砾正交缠对抗。

南旸冷笑道:“万一是引狼入室呢?大尚宫是炽川的贵客,本宫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柏淑的手掌抚上莫争鸾的发心。

冷白修长的五指轻覆在少年乱蓬蓬的发心上,像玉,像天山的冰。

南旸盯着那双手,眼神深沉可怖,她目光从柏淑的指尖一路向上,直到落入柏淑冰凉抗拒的双眼中。

那双眼睛美得勾人,即使有掩饰不住的厌恶,但也细丝纤缕一样缠上南旸的注意力。

南旸开始微微颤抖。

柏淑五指微微收拢,莫争鸾攀附着她的大腿,脑袋深深地埋着。

这不只是一个孩子的问题,柏淑想,更是外使的尊严,明瑄国的权威。

而且,这个孩子像极了...

莫争鸾乖巧目光盯着身下的软垫,大有从此不敢看观音的羞涩与腼腆。

“阿姐,谢谢。”莫争鸾小声说道。

柏淑没理他。

莫争鸾听见柏淑冷淡的声音:“臣的安全自有陛下保护,况且是否是引狼入室,臣心中自有决断,不劳公主劳力费心。”

南旸从柏淑的脸上挪开视线,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阿淑...”

她收刀入鞘,狠狠瞪了莫争鸾一眼,随后跳下马车。

车厢空旷,烛灯噼啪作响。

柏淑垂下眼,坐回软席。

莫争鸾悄悄抬起头仰视着柏淑,她的唇色很淡,瞳色漆黑,包罗万象,总是沉沉的,波澜不惊。

于是莫争鸾低声咳嗽,柏淑的目光就自然转回到他身上。

少年受的伤太多,又太瘦弱,虽然已经包扎,但经过惊吓,又有血大片大片地渗透了出来。

莫争鸾虚弱地伏在柏淑膝上,一说话便有一股血淌出来,染脏了俊秀的脸庞。

他抬眼看柏淑,小鹿一样的眼睛涟涟,眼泪这才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止不住,隐忍地哭了出来。

“阿姐,那个人...会报复你吗?”莫争鸾嗓子微微沙哑,“因为我...对不起...”

少年的样子实在太可怜,血红的绷带缠在身体上,睫毛被泪珠压弯,两只手柔柔弱弱的搭在柏淑膝盖,小声抽泣。

柏淑摇摇头,敲了敲窗棂:“带他去清洗,给他换上侍卫的衣服,不要让人看见。”

莫争鸾身躯一震,随即垂下眼眸,娇弱地被侍女们扶着下了车。

深蓝夜幕之下,多数人已经休息,只有几队卫兵在巡逻。

远方传来狼嚎,响彻天地,海浪般一阵一阵的席卷而来,柏淑感到头疼。

得罪了南旸,柏淑并不后悔,一是维护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二来,南旸强势凶悍,柏淑情窦已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敬着这位公主,但不能全无底线。

她是外使,是明瑄国的代言人之一。

身负着家国,肩担着皇令,柏淑的命早已被阎王爷拿走,是留在大漠,还是留在炽川,亦或是未知的地方。

她不惧怕死亡,只是她还没有找到心中的那个人。

这个孩子是个变数,柏淑熟知明瑄帝的性子,这样特殊的一个人,除非是巧合,否则就是皇帝,或是盛都城中哪位大人派来的探子。

柏淑的眼神冷下来,手指摩挲,上面还沾着莫争鸾的泪,暖热的,柔软的,雏鸟一样。

她用帕子慢慢擦干净,随后将帕子甩进烛灯中。

火焰骤然强盛,跳动之间,映得柏淑的瞳孔变成血红。

侍女们动作很快,莫争鸾被送了回来。

他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束起,长袖短袍,衬得他身段极好,一双圆眼,眉毛却英气十足,眼皮薄,嘴唇厚,俊秀流畅的脖颈滑进简朴的制服中。

夜色静谧,暖色光亮投在莫争鸾身上,将灰色的衣服映成橙黄,他手里捧着一盘梅糕,眼睛亮晶晶地,露出一排小白牙。

柏淑指了指他手里端着的梅糕,问:“怎么?”

“给我上药的姐姐说,阿姐为了捡我都没有吃晚饭,我把阿姐的梅糕都吃光了。”莫争鸾有些不好意思,小脸通红,“所以我给你端来一些。”

柏淑指了指手边的矮桌。

莫争鸾殷勤轻快,嗖地窜上马车,将梅糕轻轻放在桌上。

柏淑看了看他,莫争鸾脸上尽是划伤,没有伤到五官,没有缠绷带——极漂亮的一个少年郎。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柏淑点了点头。

柏淑问:“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莫争鸾:“有阿爹阿娘和阿姐。”

其实仔细看,不笑时,莫争鸾和那个人的容貌没有一点相像,而一旦笑起来,却似长了同一双眼睛。

圆圆的,笑眼弯弯。

实在可爱。

柏淑轻轻勾起嘴角。

莫争鸾只看见柏淑淡漠的神情,有些坐立不安。

“阿姐...”

柏淑没理她,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莫争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扭扭捏捏地蹲着,时不时瞟一眼柏淑,有些惶恐,绞着手等待。

柏淑不动如山,直到莫争鸾想要再次出声,她突然开口问道:“你阿姐对你好吗?”

莫争鸾一愣,片刻后正了神色,认真回答:“我阿姐对我特别好。”

柏淑表示认同:“天底下做阿姐的,大概都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弟弟妹妹。”

莫争鸾很高兴:“阿姐也有弟弟妹妹吗?”

柏淑:“我有个妹妹。”

莫争鸾“哦”了一声,呲牙乐:“那阿姐的妹妹一定特别幸福。”

柏淑一顿,睁开眼睛。

莫争鸾缩了缩肩膀,柏淑的眼神里漫上明显的冷意,他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他想偷偷逃走,柏淑却指了指桌上的梅糕。

莫争鸾不明所意。

柏淑拿起一块糕点,又放了回去,她终于摇摇头:“不,我没有保护好她。”

“什么?”

身为红梅绣衣外使,柏淑可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况且她性子淡,话不多,没有人敢追问她。

这个孩子呆头呆脑,横冲直撞,有一点眼力见,此刻竟全无了。

柏淑不理他,又指了指梅糕。

莫争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失落地端起盘子,想要离开。

临走前,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阿姐这样心善,您的妹妹应该也是个福星,在我的家乡,老人们都说,上天会保佑福星平安康健,喜乐欢愉。”

月色明媚,有光透进帷幔,落在莫争鸾有些毛躁的头发上,圆头圆脑,人畜无害。

柏淑的指尖动了动。

这一夜,莫争鸾裹着被子,缩在柏淑车厢旁睡了一觉。

天刚亮,使团整理行装,观天象,算天气,将马车安置在附近官驿,换了骆驼,即将穿越大漠。

向导是炽川人,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汉子,笑起来很憨厚。

炽川人体型普遍高大,骆驼也壮,莫争鸾蹬了几次都没上去,柏淑没管他,踩着驼鞍翻上驼身。

有侍女去帮忙,莫争鸾费劲地骑上骆驼,幽怨地大声哼唧。

柏淑充耳不闻,戴上帷帽,走进无边际的大漠。

清晨时分,光如白金,沙粒在阵阵热浪中发亮;驼队在大漠中蜿蜒前行,驼铃阵阵,仿佛是这金色海洋的伴乐声声。

莫争鸾紧跟着柏淑,柏淑的帷帽长纱飞扬,眉眼模糊不清。

热浪让大家的身影都变得扭曲,莫争鸾满头大汗,却见柏淑神色如常。

“阿姐,你不热吗?”

柏淑淡道:“心凉。”

当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时,柏淑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行踪,她是否也遭受过这样的酷热,脆弱的孩子,不要埋骨于此。

心脏抽痛,柏淑抓紧了缰绳。

千万不要埋骨于此。

叮铃铃——

远方传来一阵铃声,悠扬浩荡,似有商队路过,只能见到影影绰绰的轮廓,风沙稍散,其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支规模巨大的队伍,估有上百人,护卫穿着炽川样式,个个装备精良,寒光刀剑,神色整肃,紧紧围着中央那座奢华恢宏的驼车。

车厢有二层之数,金玉珠链,琉璃飞檐,车内坐着一个窈窕纤细的影子,云鬓宽袖,浓香连连,赤红色丝绸垂着,将车内之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柏淑想要仔细看,距离太远,风沙迷了眼睛。

押货人是一群赤膊的炽川汉子,个个肌肉有力,推着一辆辆小巧的推车,平稳地在沙地中前行。

柏淑看清了货物,那是一个个精巧的青竹圆笼。

笼中是几只五彩辉煌的蝴蝶,在湿润的棉花上停着,翅膀上的花纹状似江河,金黄,澄绿,娇紫,色彩艳丽,如烧如缎。

蝴蝶扑腾翅膀,翅上色彩随光而流转变化,仿若华贵金翡,日夜交辉。

大胡子向导突然要改变方向,柏淑看见他对南旸说了什么话,南旸一挥手,使团大队向东变迁,与商队的行进方向正好错开。

两支队伍渐行渐远,直到商队消失在地平线不见。

莫争鸾跟紧两步,走到柏淑身边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柏淑刚要说话,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这是金枝缠玉蝶。”

黄沙漫漫中,走出一匹骆驼,气势昂扬,披金挂彩,象征着炽川皇室的麒麟图腾熠熠而生辉。

骆驼上是一个青年男子,棕色长卷发低束着,广袖长袍,其上绣着祥云麒麟,贵不可言。

这张脸与南旸一模一样,但玉面朗目,气质柔软,总是笑意盈盈,带有一丝美丽的姑娘气。

太子南昭,传说中的仁孝太子,芝兰玉树,文质多才,炽川国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柏淑颔首,语气恭敬道:“太子安好。”

南昭挥挥手让侍卫退下,与柏淑并行,关切问道:“大尚宫初入大漠,感觉如何?”

此刻南昭就像老友重逢一样,他不作妖,柏淑也乐得与他打太极。

柏淑回应:“大漠风光正好,美不胜收。”

南昭温和地笑了笑:“大尚宫是贵客,家姐性子急,如有冒犯,还请多担待。”

“公主英姿飒爽,臣怎会觉得冒犯?太子言重了。”

话虽这样说,但柏淑觉得这姐弟俩脑子都不对劲。

一个英气逼人,竟毫无边界感,一个温柔似水,说话却如装货。

但表面还得拿出相亲相爱的热切来:“此番拜访贵国,是为了两国和平互市,臣还得多向太子学习。”

“哈哈哈。”

南昭笑起来,眼睛要弯不弯。

柏淑最烦这样笑。

太阳逐渐攀高,劲吹的风铺天盖地,留在沙地里形成一条条纹路,望眼无边无际,气势汹汹。

炽川的大漠,吃人的地狱,无数人命丧于此,不是天灾,就是**。

那支商队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皇家使团为其让路?

柏淑大脑飞速思考,没有看见南昭正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南昭突然喃喃道:“大尚宫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柏淑:“什么?”

“没什么。”南昭摇摇头,眼睛盛满温柔笑意,他的背很薄,衣袖飘扬时,如高飞的仙鹤,“大尚宫请便,我先走了。”

莫争鸾道:“阿姐,他叫您什么?”

自从昨夜莫争鸾自认为惹了柏淑伤心,今日他就像贴了千百张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柏淑,千方百计地想引起柏淑的注意。

柏淑不愿理他,但也没有驱赶,放任他跟在自己身后。

如果莫争鸾是探子,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如果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那便好。

如果他是谁派来的杀手...

柏淑目光一凛,沉沉看着这无边际的,金色的大漠。

她面上一副淡然平静的表情:“你连这支队伍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出来讨水喝?”

莫争鸾摸摸脑袋,“我就是觉得您好看,应该是个大善人。”

柏淑:“这世间波诡云谲,不能靠容貌而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你太傻了。”

莫争鸾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

使团在沙漠中行走了近半月,风沙漫漫,他们躲过了几场风暴,遭遇了些许危险,依赖于南旸海东青般的敏锐认知,使团终于在一个透亮的月夜,缓缓驶出了大漠。

早有一众炽川侍从与官员牵着马在此等候,众人收拾整顿,记载文书,交接资料,随后坐上马车。

又是一场夜,柏淑望见炽川国的通天门关。

与明瑄国清雅华美的建筑不同,这里的风格大开大合,雄浑巍峨,多以红石建造,用黄金与宝石点缀。

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个字——富。

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却突然宣布撤兵并同意开通互市,其中大有蹊跷。

气势磅礴的通天门关实如其名,有刺入九霄之力,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炽川神祇的诏谕。

大漠被甩在身后,天地之间,荒野高远,队伍像是一条巨蛇,蜿蜒地走进未知的地方。

叮铃铃——

那商队再次出现。

莫争鸾有些兴奋:“阿姐,是那个用笼子关蝴蝶的商队。”

莫争鸾还想说什么,抬眼撞上柏淑冷峻的眼神。

“不要乱看乱问,小心你的命。”

此地不是明瑄国,稍不注意,就会提早命丧他乡。

从窗外飞进一只极不起眼的黑色小雀,停在柏淑的手腕上,扑腾扑腾翅膀,没发出一丝声音。

雀腿上绑着一个墨色小卷。

柏淑挠了一下小雀的脑袋,抽出纸条。

“莫争鸾,年十七,涴州浚县人,家四口,随父出关游历遭匪伏击,其父已被戴将军救下。”

柏淑轻笑一声,撕开纸条中隐秘的夹层,中间有一块极薄的纸,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在纸上滴了一滴。

慢慢的,薄纸上开始显现出几个文字——

“金蝶楼”

金蝶楼,炽川国最大的商货集散中心,收揽天下知名商队,以囊收万物而闻名。

这是明瑄帝查到的最新信息,那个人失踪,与这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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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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