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庶出的哥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排行第三,就叫三哥儿。直到五岁那年,姨娘跪在祠堂外求了一整夜,老爷才不耐烦地赏了两个字:清辞。
清辞。清冷的清,辞别的辞。
柳清辞后来想,这名字大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命。清清冷冷地来,最后跟这个家辞别。
柳家在青州算得上体面,老爷柳正庸做着一方县丞,管着户籍赋税,手里有些小权。正妻王氏出身望族,生了一子两女一哥儿,姨娘周氏生了庶哥儿柳清辞。
周氏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被老爷收了房,生的孩子自然低人一等。
柳清辞记事起就睡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饭桌上永远最后一个动筷子,好的菜早被嫡兄嫡妹们挑干净了,剩些菜汤泡饭。衣裳穿嫡哥儿剩下的,大了就折一折袖口,破了就补一补。
嫡哥儿柳清瑶比他大两岁,生的白净,柳正庸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书,柳清瑶坐在书房里念《哥儿诫》,柳清辞趴在窗外偷听,被王氏看见,一巴掌扇过去:“庶出的下贱东西,也配读书?”
嘴角的血都没擦干净,柳清辞就笑了。
他那时候才七岁,但已经学会了笑。
王氏看他笑,心里发毛,又扇了一巴掌。打完了,柳清辞还是笑。王氏从此不碰他了,不是因为心疼,是觉得这孩子邪性。
柳清辞十岁那年,姨娘周氏偷偷教他认了几个字,他记在心里,像攒铜板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攒。
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地上写,写了擦,擦了写。
王氏知道了,罚周氏跪碎瓦片,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烂得见骨,又挨了几下板子。柳清辞跪在周氏旁边,替她挨了最后几板子。
晚上,他给周氏上药,周氏疼得浑身直哆嗦,眼泪掉下来。
柳清辞说:“姨娘别哭,等我出息了,让你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谁也不敢欺负你。”
周氏摸着孩子的脸,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一个庶出的哥儿,在这世道里能有什么出息?
青州城里有个老规矩,庶出的哥儿不能做正妻,最好的出路是给大户人家做妾。
柳清辞刚满十五岁,城东王员外家想纳一房妾室,出的价钱高,柳正庸动了心。
王员外今年五十三,比柳正庸还大两岁,脸上长着疣子,一口黄牙,喝醉了就打人,前两房小妾都是被打跑的。
柳清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王氏故意站在廊下跟周氏说:“老爷已经跟王员外说好了,下个月就把三哥儿送过去。王员外给的聘礼不少,正好给你儿子明年的束脩。”
周氏当场就跪下了,哭着求王氏开恩。王氏冷笑:“你一个丫鬟出身,能攀上王员外这样的门第,烧高香了。”
柳清辞一斧头劈下去,木柴齐刷刷裂成两半。
他直起腰,看着王氏,笑了一下,王氏又觉得心里发毛,转身走了。
晚上,柳清辞去了周氏屋里,说:“姨娘,我不能去王员外家。”
周氏哭:“可老爷已经定了,咱们能怎么办?”
“我走。”
周氏怔住了。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比在这强。”
他确实不知道去哪
青州城方圆百里,没有一个亲戚可以投奔。但留在这里只有两条路,做妾,或者被打死,他不想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走的那天夜里下着雨,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周氏攒了三年的一吊钱。
翻过后院的矮墙,墙头上种的仙人掌划破了他的手,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