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掖是个无名之辈。
在那深山老林的一个庄子里,发生了这样一幕,一个空地上站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一脸的凶煞开口跟那老式收音机一样。
男人看着地上的小孩,双手环胸问:“你就是那个乞丐?”
“……”
男人眉头一横,不满的用脚尖轻踹那小孩的肩膀,“哑巴?”
旁边的小弟在男人耳边低语,这才让男人眉头舒缓。
“既然是哑巴,那就直接带过去。”
旁边的小弟谄媚又恭敬的领命,像拖一块死肉一样把小孩带走了。
小孩不是哑巴,他叫张掖。
“小乞丐,以后你就叫哑巴,还有明天那山鸡叫了就要起床,听到没有。”
张掖沉默的低着头,他听不懂这人说什么,等那人走了才抬头看所处的环境。
老旧、破败。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这个屋子是大通铺,看被子数量应该有二十个小孩住,小孩可能去干活了他没见着。
不熟悉的环境让他很不安,不敢出去只好在通铺最暗最里的角落里蜷缩一团。
张掖不明白他怎么穿越了,他明明带着好朋友回家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莫名其妙的变成小孩。
小胖子会不会被吓到,毕竟自己的好朋友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他来这里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一点也不好过一点也不。
他的眼睛总是不争气,还没怎么着就发热。
想妈妈做的鸡蛋糕,想爸爸闷的辣椒猪蹄子,想外婆做的红薯粥,想外公给他做的竹子玩具。
好想好想。
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没学会这里人说话,我真笨,笨死了!
“喂,新来的给你糖。”
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努力调整情绪抬头看到了一个小孩。
小孩长的一点也不可爱,黑黑的跟去挖矿挖煤了一样。
扎着两个圆辫子,中间还留了头发像那电视的红孩儿,丑死了。
往下瞅就看到小孩手里放着一个用很白很干净的布包着的糖,糖的颜色不好看是混浊的颜色。
张掖沉默的把头扭到一边,他从这肢体动作中让他明白了小孩的意思,但是他才不稀罕。
小孩看到张掖的全貌眼睛都直了,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一双漂亮圆润的眼睛红红的带着水光,像那河里倒映出来的星星。
真好看。
他回来的路上听人说来了一个哑巴乞丐,不会说话但长的不错,他还不信呢。
其他跟班不乐意了,“喂,死哑巴我们大哥跟你说话呢!”
小孩一个眼刀直接让他们闭嘴,他拿着糖跪在张掖面前,强硬的把他脑袋掰过来把糖塞了进去。
这颗糖是大管家给他的奖赏,他每天都有。
“甜不甜。”
小孩咧着嘴笑,不好看。
张掖想。
张掖想洗澡他已经很久没有洗了,想了想还是鼓气勇气迈出了房间,看太阳现在还是下午四点多的样子。
他找不到厨房,但是他找到了一个池塘,池塘的水很干净周围又没有人。
张掖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洗手洗脸,然后脱衣服擦洗身体最后是洗腿洗脚,浑身干净的张掖不想湿脚踩脏兮兮的地。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山把太阳遮住天就黑了。
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光靠近了他,“喂,你怎么跑着来了,我找你好久了。”
小孩提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灯笼走了过来,把他脚下的路都照的发光,“喏,给你的馒头,你晚上没吃饭会饿的。”
小孩从兜底掏出一个馒头,还是用那包糖的布。
小孩看张掖不拿直接强硬的塞了过去,“我叫大水,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名字,以后你就叫小水,我照着你怎么样。”
张掖听不懂身边的人叽里咕噜的话,他决定先吃馒头,馒头很香但也很干很实。
一个他吃了很久。
大水牵着张掖的手回到了大通铺的房间,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睡铺。
大水滴睡铺是一个干燥又敞亮的地方,这个位置离他那个角落有十几个人的距离,但是离窗户又有十几个人的距离。
说是中间又不是,中间是另一个小孩。
大水把下午送过来属于张掖的被褥,从一旁的角落搬到他的旁边,他们都没有枕头,张掖睡的不习惯卷了些被子充当了枕头。
大水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到了张掖枕着被子的样子,有样学样的卷了些被子充枕头。
很舒服,小水睡不习惯。
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句。
第二天山鸡打鸣,通铺所有的小孩都爬了起来,张掖是被大水给拽起来的。
迷迷糊糊的跟着大部队走,来到了原本那个空地上。
他又看到了那个横眉大叔,横眉大叔中气十足的说着什么周围的小孩就跟着应。
张掖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会念,就沉默的站着。
小孩们有秩序的散开,然后集体扎马步,张掖硬着头皮跟着周围的小孩做。
横眉大叔嘴里念叨着,手上的竹编子相当不留情面两时辰在他身上打了三十多下。
每一次他倒下就会被拉起来,不站起来就会挨打,开始是轻的要是看你一直躺着就会下死手。
张掖怕啊,怕的要死。
每一次倒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爬起来,这短暂的休息时间是允许的,但要是故意的会被打的很惨。
张掖的腿像扇子,还是大水看到了把他背去了食堂。
大水是教堂最看好的,所以看到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他一直重复着这种日子,每天最开心的时候是大水把糖塞给他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大水觉得我不是哑巴,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说话,他把我带去庄子上唯一的大夫那里。
后来他又意识的开始教我说话,后来又一个月张掖学会了说话。
庄子上开始不再有人叫他哑巴了,大家叫他小水,因为这是大水让他们叫的。
某一夜。
“大水,我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
“……”
张掖也不知道他的那个‘掖’怎么读,只好指着天空。
大水看着外边黑漆漆的天空,想了想就明白了。
“那我以后叫你小夜可不可以?”
“好。”
张掖明白了夜的读法。
张掖有枕头了,里边的填充物是河边的蒲草,柔软又不失力度。
张掖不开心,大水老是叫他小水,明明说好叫他小夜的。
“小夜,大人都说贱名好养活,所以我叫大水,我想把小夜养大想小夜长命百岁,所以小要才叫小水。”
“小夜你知道吗,大水只有快没了才会变成小水的。”
大水会挡在小水前面的。
“你讲话一点也不好听。”
大水不觉得,但他听小夜的,所以自己说话不好听。
“那我以后讲好听点。”
大水今年十五了,是庄子里最厉害的,连教堂都比不过大水。
听大水说,皇帝陛下不忍他埋没,让他去太子殿下身边。
还说他会在外边努力的挣钱,买一个小院子养一条狗和一只猫,打口水井种点菜,他们住在里边。
“小水,你又长大了。”
大水编着小水的头发,用新得来的发绳给小水捆好。
小水年纪小他七岁,可这身量却……
看着少年模样的小水他不知是福是祸,唯有一个念头变强,只有变强才可以护着想护的人。
“小水,等我来接你。”
“好,拉勾。”
两人左手勾右手,声音同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好,谁变谁是小狗。”
就这样大水离开了小水,小水要等七年。
等那十五岁。
九岁,秋。
张掖坐在房屋的顶上,看着目光所及之处红黄绿交错,这是他见过的最像秋的景象。
“小夜,下来泡药浴!”
下边传来教堂的叫喊。
“知道啦!”
转身一跃而起,落在教堂面前,他在大水走后就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这里很小但是五脏俱全。
看着早就准备好的药浴,张掖直接脱光了往里走,这个药浴他用了五年。
“小夜,上头说你要去见皇帝陛下了。”
教堂边淘他脚下放着的药汤,一次又一次的浇在他的头发上,“这次你出去就可以去找大水了,小水啊出去了可就不能任性了。”
“我们啊,命是皇帝陛下给的,不然早就饿死在了露天下了,我们呢要忠心要感恩,知道吗?”
“知道啦,教堂。我会听话的,命是陛下给的自然得陛下取。”
教堂看着桌案上的香快燃尽了,把手上的动作一收,去拿那布巾仔细的把张掖头发给擦干水分,慢慢的用内力烘干。
等香一燃尽就撤走,等张掖穿好衣服。
“这次是你最后的药浴了 ,出去了就不用泡了。”
“知道了。”
张掖摸着身上这身绸衣,针脚细密入手柔顺,是上等的绸。
跟着教堂后边来到了庄子院门前,那里站着三个带着面具的人。
穿着同色的夜行衣,领头的面具上带着细微的花纹,声音沉闷:“跟着。”
转身一跃而起,张掖紧跟在其后。
他们没有一天是休息的,除了必要的休整其他时候都是在赶路,还专门往山路走,不走正路。
让张掖一度怀疑这伙人不是陛下派来的,好在最后他们还是平安到了皇城。
他们手持陛下玉令直接是进了皇城,找了一个院子洗漱,然后是皇宫。
跟着他们东拐西歪的最后到了一个偏殿,御兰阁。
领头的跟一个侍者耳语片刻,就离开了扔张掖一个人在这。
张掖站在这御兰阁面前,夜还是很沉今天又是没有月亮星星的一天。
张掖内心不安,这么晚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手无意识的伸到脸上的面具上,这面具是教堂出去前给的,让他出去以后都戴着,陛下没让摘就不许摘。
他谨记于心。
“这位郎君,陛下有请。”
侍者在前边引路,穿过小门绕过屏风,停在九叠幛前。
“陛下,郎君到。”
等侍者一走这房间就只有几个关键人物,那阴暗角落里的起居郎和史官。
皇帝坐在那九叠幛后看着那面具少年,干净。
那是由内而外的干净。
听到少年偷偷吐纳气息的声音,不由的莞尔。
“怕孤?”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目光看向张掖像能看透他所有的秘密。
“……没有。”
很简洁的一句话,皇帝笑了,“哈哈哈哈,你知道来着的目的吗?”
“听陛下的,生死陛下说了算。”
皇帝不笑了,这句话他在很久前也听到过相似,那是从昭阳太子口中说出。
“父皇,儿臣的生死陛下可做主。”
皇帝淡淡的用放在桌上的折扇挑开九叠幛,身高九尺眼若寒潭。
“走吧,此事过后你就跟在太子身边。”
“是。”
张掖跟在陛下身后三米内,绕过九叠幛里边还有一个隔断,用帘子遮掩。
走进去一瞅,一张床和一个案几,案几后面是低屏风,看得到那窗户。
前边是一张大床,像小时候老式的木架床,只不过更豪华更大。
上边的雕梁画栋是那时候他没亲眼见过的,只在网络上的历史科普中见过。
蚊帐颜色淡雅被收拢在一旁,里边的人看模样已是弱冠之年,周围站着的侍者来看是个大人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太子。
“那是太子,中了哏心蛊”,顿了片刻,“此蛊野蛮,只有特殊人才可以解,孤也不用你做什么,去一旁看着那牡丹吧。”
牡丹漂亮,花比叶大。
皇帝让看的牡丹不一样,每一个花瓣都是下白上黑的渐变,像那山水画。
牡丹放在了陛下案几前,这个角度可看的陛下提笔在上边勾勒,虽看不清是什么但是张掖还是猜到了。
陛下那朱砂墨很不走心的洒在了牡丹上,让牡丹染上不属于它的颜色,怎么擦洗都擦不干净那红,渗透进了叶瓣中。
张掖在这天明白了何为皇家,也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几何。
第二天,他跟着太子去了太子府,成了太子身边的近侍。
太子身边有三个,他见到了两个还有一个听说被安排去保护皇太孙了,要晚点回来。
太子体恤我让我休息半日再上任,我的住处在东南角,是个中型房间他室友就是那个未见着面的侍卫。
这里头还有一个梳妆台,看样式是新打的。
上边还放着几个簪子和头绳。
抽屉里有什么他没看,毕竟不是他的东西。
就这样张掖坐在自己床的角落里,发呆内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
天黑了。
这时门嘎吱一声响,门由外向内的推开了,来人身形高大,穿着干练的束袖猞猁侍服,头发利落的束起,除了看不清脸一切都好。
来人走到油灯前,抽出一个火折子来,他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咻的燃起点点火光。
很快油灯点燃,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