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肩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痛觉从皮肉刺进骨髓里,好像上千只蚂蚁钻进身体里啃食。
双脚却不太听使唤,血液连带着皮肉都凝结了起来,她咬咬牙,在水下转换姿势,扑腾着即将上岸,却发现了一把头发像泡了许久的海草散开在水中,一个小小的身躯出现在她眼前。
竟是一个小孩。
水从耳朵漫浸入脑子,嗡嗡地响,鼻腔的水好像顺着往下灌倒了肺里,眼睛时不时沾上水,手和脚都像要各自分家了,都使不上劲。僵硬的指节就像多年经久不修的老门,控制不了推开的幅度,还一边“吱呀吱呀”地响。
该怎么办?
沈婙,该怎么办?
你死里逃生,回来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自己的名字,脑中却如乱麻,不有自己控制,走马灯似的回想起她还叫做“沈婙”时候的生活,在阿娘的怀抱中听她唱歌谣,缠着爹爹为自己梳头发,在小妹的身侧练刀法,然后上战场行军杀敌,归来骑白马,游长街。
不要!不要想这些!
她在心中呐喊。
她用力咬破舌尖,带着腥味的血液在她的口中蔓延,似乎让她拉回来一丝理智。似乎有一股力量从心脏贯穿入四肢,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她体内的血液也犹如初春融化的河流流动起来。
她拽起小孩,艰难地往岸边游。
怎么还这么远,不会真的要丧命于此了吧……
她看着还宛在天边的湖岸不由自主想着,感觉到自己刚刚被唤醒的四肢又渐渐流失力量,一边在心底默念活下去,想要将这些不吉利的念头都赶出脑子,却发现有一束光照在了岸边。
“快来人呐!”一名宫娥惊呼道。
被一群人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着躺在一侧的身体冰凉的小孩和围在他身边团团转的宫人们,又一阵后怕在她后背密密麻麻地爬上来。
她当时纠结了那么久,若是最后没下水,这孩子该怎么办。
她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报仇而重返上京,又为了权势想要成为王妃,费劲心力面见贵妃,求她给自己一个机会,却怎么想,也没想到对方给的机会竟然是“的卢檀溪”这四个字。
竟然是以不过七八岁幼稚儿童的性命作为赌注。自己但凡晚一步,抑或是怀疑那四个字的代指,没参透那句话的暗示,这个孩子怕就要殒命于此了。
即便是救了上来,如此寒凉的湖水也不知会让这孩子拉下什么病根,按理说这是皇宫,里面的孩子都是天家人,这到底是哪位宫妃的孩儿,与她有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她如此的不留情分。
“苏小姐,请与我去侧殿更衣。天寒露重,可别着凉了。”金枝过来提醒道,苏婧这才缓过神来,抬眸对上金枝的眼,她侧目,转身取了她身后一名宫人手中拿的一件石青色翟纹银鼠皮大衣为她披上。
“好。”
她刚换完衣裳,金枝便紧接着道:“请苏小姐随我面见圣上。”
她一踏入大殿便感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敏锐地感觉到怀疑和震惊的味道,高台之上的贵妃搀着身侧醉的有些厉害的圣上眯起眼看她,更是透露着满满地不可思议。
待她行礼后,贵妃玉指纤纤覆到圣上的手上,见他毫无反应,她又轻咳嗽一声,圣上这才出声问道:“你上前来,说说叫什么名字?”
“臣女苏婧,是建威将军苏礼询之妹,去岁冬日随兄长进京。”
贵妃好似听她的回答来了兴致,问道:“你姓苏,可是苏州人?我听闻苏州水乡人都水性好,你可是因此才敢下水救人?”
沈婙状似斟酌了一下再作回答,“回娘娘,臣女是江西道豫章人,不过略通水性。臣女吃多了酒想去外边透透气,正巧听到了孩童呼救,一时间便赶忙下水救人,并未有其他缘由。佛经中言:诸功德中,放生第一。臣女不过想救人尔,顾不上思虑自己的水性如何。”
圣上却因她这句话来了兴致,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你小小年纪,就说着佛家用语,这是为何?”
“臣女原不信佛陀,谁知危难之时苦求佛祖,竟真有天神降世,救臣女于一命。”
圣上笑道:“有点意思,那照你这么说,你救了景元是行善积德,也用不着朕给赏?”
“圣上所言正是。此举本就是天家之人种下的因,现在了天家人的身上。”
“哦?”
“臣女进京时路遇劫匪,被逼至悬崖之旁时跪求天地佛祖给一线生机,许是求生恸哭之声的虔诚,佛光降世,韩王殿下从天而降,收复匪徒,救臣女一命。”
贵妃颦眉,身侧太监跪下为她解释道:“韩王殿下领兵操练,在城郊确实救了一群进京的民众。”
圣上笑道:“韩王披甲挂帅,一身煞气,你虔诚礼佛,慈眉善目,又有缘分,倒是相配。”
“那就许你个韩王妃之位吧。”
座上众人落在她的目光更加凝重了起来,有些锐利地甚至透出来杀意,窃窃私语之声如同大雨滂沱之时,沈婙站在雨中央,议论之声从四面八方,每个角落冲过来,挡也挡不住。
孟云凝更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袖下的双手攥的发红,像是将要爆出青筋。
沈婙只平静领旨,未曾分一个眼神给孟云凝。
太后守在昏倒的小外孙床前听了这个消息,也只将目光放在孩子脸上,叹气道:“既是救了景元,那便随她去吧。”
宫宴结束后,金枝将她拦下,领着她从侧门经过,再穿过一道金丝楠木湘绣云母屏风,绕过青石阶,从假山后转过后一扇偏门又拐回了未央宫。
未央宫里的焚香向上飘出一丝丝波纹,两侧红木蚕丝凤凰屏风中央苏婧端坐,正对着台阶上座的贵妃。
贵妃两侧逶迤的裙摆像天空中飘逸的云重叠,散落在台阶上,两名侍女分别跪在裙摆边整理,两名侍女为她揉肩捶背,身后两名侍女站立侍奉,见沈婙回来来,她既不赐坐也不请起,沈婙便行礼后自行坐下:“娘娘妙计。”
贵妃嫣然一笑,掀起眼皮正视沈婙,抬手让身侧侍女下去,“你这样的聪明人竟要嫁韩王。”
“本宫倒是有点舍不得了。”
高攀入皇家,哪是死死恳请就能求来的,贵妃不过因着韩王娶她,自己也有利可图才勉强给了个机会。
她出身乡野,家中唯一的依仗便是那个品阶不高的兄长,韩王娶她,意味着得不到妻族帮衬。
可这样的人太多,凭什么她选了沈婙。所以她不能做的太过,给个引子,能不能猜出了,在圣上面前表现如何,自是要看她自己。
沈婙怎么会猜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但也不想在此与她对峙,于是天真地看着她道:“那臣女不嫁韩王了,娘娘将我许给燕王,做燕王妃,娘娘可舍得?”
贵妃不语,又将沈婙从上至下扫视了一遍,开口便带着傲慢,“你可知,我儿新妇是谁的女儿?”
贵妃说完顿了两秒又有些惋惜道:“只可惜你出生不够看,身高也太高了些。”
沈婙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贵妃,她一向引以为傲的身高竟然会得一个“太高了”的评价。
看来将军和王妃,是两种准则啊。
“罢了,不与你贫嘴了。太后近年来身体不大舒服,皇后仙逝多年圣上也未有再立皇后,后宫诸事由本宫一应打理。苏家小门小户,想来嫁妆也是拿不出多少的,本宫做主赐你一些封赏,权当充充门面。”
“多谢娘娘。”沈婙心中暗喜,沈家被抄,就连她母亲藏的私产也一并没了,她近来正为钱财之时辗转反侧,谢完贵妃后却听她话头一转。
沈婙顿觉心下一沉,果不其然,下一秒贵妃慵懒一指,身侧一个素衣宫娥出列,“婚仪诸事,就由金缕跟在你身旁教导吧。”
未等沈婙推辞,她便对着那宫娥道:“金缕,你可要好生照顾苏小姐。吃穿住行,举手投足,方方面面都是皇家脸面。”
金缕两眉弯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答道:“谨遵娘娘之命。”
沈婙无奈,只得在心底盘算以后如何避开这贵妃明面上甩给自己的耳目。
正欲带她出宫时,却听贵妃身侧为她锤肩的宫娥轻声问道:“娘娘,那金缕的宫籍是还留在延庆宫吗?”
贵妃这才想起,金缕本不是未央宫中宫人,而是从别的宫中暂时安排到她宫中侍奉的。
按宫规,贵妃之位原是不该有这么多人伺候的,可她仗着帝王宠爱,以奉圣上口谕之命从旁的宫殿征调了一批人至未央宫。
虽说是暂时,也已经十几年了。久得她都快要忘记这一件事了。
不过这小宫人确实提醒到她了,延庆宫的人被她赏赐给儿媳,怎么说也落人口舌,于是她揉了揉眉心,重新换了个人选,“那便金枝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