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告别厅睡着了。
凌晨三点四十，她坐在第一排靠里的位置，头靠在椅背上，眼皮沉了。林屿坐在旁边，在看值班日志。上周的日志老赵写得太潦草，好几处看不清，她拿圆珠笔在下面重新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沈砚秋的呼吸声变慢了。林屿停笔，侧头看她。沈砚秋的头歪向窗户那边，嘴微微张着，睫毛在应急灯绿光里投出细小的阴影。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盒没喝完的牛奶，纸盒被捏得有点扁。
林屿没叫她。她把日志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告别厅门口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抽了条毯子。灰色的，殡仪馆统一配的，给守灵的家属用。她走回来，把毯子盖在沈砚秋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角掖在肩膀下面。
沈砚秋没醒。但她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大了些。眼皮底下眼球在动，快速的、不规律的。做梦了。
林屿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日志，只是看着沈砚秋。她脸上在起变化。眉头皱起来，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嘴张大了点，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攥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了，纸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很短，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她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眼睛在绿光里显得很亮，瞳仁缩着，像刚从很暗的地方出来。她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告别厅尽头的墙上，但没聚焦。她在大口喘气，嘴唇发白。
“做梦了？”林屿说。
沈砚秋转过头。她看林屿的眼神，过了好几秒才从远处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攥着牛奶盒，纸盒已经被捏破了，牛奶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裤子上。
“衣柜。”沈砚秋说。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磨过。“我梦见被锁在衣柜里。听见外面摔东西的声音。盘子、碗、酒瓶。我妈在叫。然后没声了。”
她说着，手开始抖。牛奶盒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剩下半盒牛奶全洒了出来，在地砖上淌开一滩白。
林屿站起来。她去储物柜拿了卷纸巾，蹲下来擦地。擦的时候她没看沈砚秋。纸巾吸饱了牛奶，她换了一张，再擦。地砖上的白渍擦掉了，但缝里还有点湿痕。
沈砚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腕的第一颗痣，按下去，松开，再按第二颗。一下一下，很快。
“我家衣柜。”沈砚秋说，“铁的，老式铁皮柜。门上有挂钩，里面挂衣服。他打我媽的时候，我就躲在里面。柜门从外面扣上，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我妈说，秋秋，别出声。我就屏住呼吸。每次屏到快晕过去。”
她停了。拇指停在第三颗痣上。
“后来我妈死了。衣柜还在。我回去过一次，铁皮柜还在房间里，门关着。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我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就站着。闻那个铁锈味。”
林屿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没洗手，手上有牛奶的黏腻感。她走到沈砚秋面前，站定。
“你抓着我的手了。”林屿说。
沈砚秋抬起头。
“刚才做梦的时候。”林屿说，“你抓着我的手。很紧。我掰不开。”
沈砚秋看着她。林屿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指甲掐出来的。沈砚秋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干了的白色粉末，是牛奶盒上的纸屑。
“对不起。”沈砚秋说。
“不用。”林屿说。
沈砚秋把毯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裤子上有一块湿，牛奶渍，颜色比周围深。
“我洗一下。”她往门口走。告别厅门口有个洗手池，她拧开水龙头，把裤子上的牛奶渍搓了搓。冷水，搓不掉，反而洇开一片。她关了水，甩了甩手。
林屿站在她身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沈砚秋看着镜子里的林屿，林屿看着镜子里的沈砚秋。谁都没说话。
然后沈砚秋转过身。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林屿肩窝上。很轻，没用力。林屿站着没动。她闻到了沈砚秋头发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咖啡，还有一点铁锈——是告别厅储物柜里那条毯子留下的。
“我不想回去。”沈砚秋说。声音闷在林屿肩膀的布料里。
“那就不回去。”
“我爸的骨灰盒还在你抽屉里。”
“就让它在那儿。”
沈砚秋没再说话。她的额头抵在林屿肩窝里，呼吸慢慢匀了。林屿感觉肩膀上那块布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呼吸凝的水汽。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沈砚秋后背上。很轻。像放一个易碎的梦。
告别厅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绿光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的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
“林屿。”沈砚秋说。
“嗯。”
“你做梦吗。”
“做。”
“梦什么。”
林屿想了想。她最近做的梦，都是同一个。梦见自己在走廊里走，走廊很长，灯一盏盏灭，她一直走不到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但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梦走廊。”她说，“走不到头。”
沈砚秋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看着林屿，看了一会儿。
“下次做梦。”沈砚秋说，“你回头看看。我在你后面。”
林屿看着她。应急灯的绿光在沈砚秋脸上映了一层淡青色，下巴那颗痣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好。”林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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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砚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