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是端着托盘过来的。
食堂中午最挤的时候,打饭窗口排了十几号人,不锈钢餐盘摞在一起,碰得叮当响。有人端着碗找座,有人已经坐下开始扒饭,筷子敲碗沿的、喊加饭的、小孩在过道里钻来钻去的,什么声儿都有。空气里混着红烧肉的酱味、炒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刷锅水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泔水味,食堂都这样。
林屿坐在最里头那个角落,背靠着墙,前面还空着半张桌子。面是雪菜肉丝的,十块钱一碗,汤上浮着一层油花,被日光灯照得亮晶晶的。她拿筷子挑着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慢,像是没什么胃口,又像是在耗时间。那张桌子是浅黄色防火板的,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磕出好几个坑,露出底下发黑的白铁,看着跟殡仪馆停尸柜的边角差不多。她每次坐这儿都会想到这个,但没跟任何人说过。
陈先生把托盘往她对面一搁,坐下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红烧肉的汤汁浸到米饭边上,洇出一小圈酱色。他把托盘摆正,筷子横在碗口上,对齐了边。
“林屿。”他说,“你最近气色好了。”
林屿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回应。继续吃面。
陈先生夹了块红烧肉,嚼完咽了才开口。“我下个月调白班。手续办妥了。主任问我要不要推荐人接夜班,我想问问你。”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陈先生把筷子摆正,“但我想问你另一件事。”
林屿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像冬天水坑上结的冰壳子。她用筷子尖戳了一下,油花碎成几片。
“那个凌晨来的女孩。”陈先生说,“是你什么人。”
食堂里嘈杂得很,有人喊加饭,有人敲碗催菜,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他妈在后面追着喊。可陈先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落得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看着林屿,眼神平得像一潭没风的水,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就是问。
“朋友。”林屿说。
陈先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从来不说‘朋友’这个词。我在殡仪馆三年,没听你说过任何人是‘朋友’。”
林屿没接话。她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咸的,还有点腻。
“我喜欢你。”陈先生说。平铺直叙,连个弯都不拐。“从去年开始的。我知道你值夜班,知道你一个人。我想走近你,但你一直关着门。”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摆正,像是把话也摆正了。
“但现在我不打算继续了。那天我在咖啡店看见你们了。你们坐在一起,你没碰咖啡,她在说话。你一直在看她。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你没发现我。你从来没那样看过谁。”
林屿低下头。碗底还剩几根面,泡在汤里涨粗了,颜色发白。她盯着那几根面,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在咖啡店的画面。靠窗的沙发,沈砚秋端来的红茶,加了蜂蜜。她确实没碰咖啡,因为沈砚秋知道她不喝咖啡。她确实一直在看沈砚秋。沈砚秋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讲到阿宁的事,眼睛弯起来,下巴上那颗痣跟着动。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那颗痣长得真是地方。
“她是个好姑娘。”陈先生说,“你也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笑。笑得不大,但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端起托盘。
“我不打扰你。但我想说一句,你值得高兴。”
他走了。托盘端得很稳,红烧肉的汤汁一点没洒。林屿坐在角落里,看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经过打饭窗口,经过那群吵吵嚷嚷的学生,消失在门口那道光里。食堂门口挂着塑料门帘,黄不黄白不白的,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啪嗒一声。
她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扒拉完,端着碗去水池洗。水凉得扎手,水龙头拧到最大也只有细细一股。她洗得慢,一圈一圈转着碗沿,洗洁精的泡沫被水冲干净,碗底朝上放上沥水架。架子上已经摞了十几个碗,她的放在最边上,歪着,没人管。
回值班室推开门,桌上多了个塑料袋。永和的,袋壁还温着,水汽凝在袋子内侧。旁边压了张纸条,沈砚秋的字,圆珠笔写的,有点潦草:早上买的。你下午来的时候忘了给你。豆浆是甜的。
林屿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豆腥味被糖压住了。她喝了两口,把袋子系好,放在桌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书里,放在祖母照片旁边。照片上祖母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嘴抿着,像在忍什么。她看了一眼,合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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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陈先生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