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砚秋的执念

沈砚秋在花坛边上坐下来,背靠着那丛黄菊。五朵全开了,颜色正得扎眼,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花心鼓着,毛茸茸的。手里拿个牛皮纸袋,没logo,袋口折了两折,攥着。

林屿也坐下来。沈砚秋把纸袋递过来。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铁皮盒子,饼干盒改的,锈迹斑斑,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沈建军”。字很大,笔画粗,随手划拉的,竖弯钩带了个勾。

“我拿了。”沈砚秋说,“照片在里面。我没看。等你一起。”

把盒子拿在手里。比想象的重。铁皮盒子的角硌着手心,锈屑沾在指头上,细碎的红棕色。看了看沈砚秋。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子长,盖住手背。左手袖口露出一截红线,那根红绳。

“在哪儿看。”林屿问。

“你值班室。”沈砚秋说,“凌晨。你上班的时候。”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小块皮肤干得起了白皮,像是最近没睡好。

“你确定。”

“确定。”

把盒子放进帆布包。包沉了些,背带勒进肩膀。并肩往公交站走。沈砚秋一路没说话,步子比平时快。走到站牌底下,停住。

“我晚上去。”她说。

“嗯。”

“凌晨两点。”

“好。”

沈砚秋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图很旧,有些站名被涂掉了,有人用圆珠笔在旁边重新写了,字挤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抽屉。我上次看见里面有个布袋,蓝色的。”

“装钥匙的。”

“钥匙拿出来。袋子空着。”沈砚秋说,“照片放进去。和我爸的骨灰盒放一起。”

公交车来了。林屿上车,坐在窗边。沈砚秋站在站牌下面,看着她。车开了,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秋还站在那儿,黑色卫衣在傍晚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挡住了。转回头。帆布包里铁皮盒子硌着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盒角的棱。想起沈砚秋刚才的样子,站在站牌下面,风吹着她没扎起来的头发。说“照片放进去,和我爸的骨灰盒放一起”的时候,声音没抖。

那天晚上林屿值夜班。凌晨两点,铁门铰链响了。走的是正门。沈砚秋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就一个手机。铁皮盒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沈砚秋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盒子。饼干盒的铁皮生了锈,边角翘起来,“沈建军”三个字是黑记号笔写的,有些褪色了。

“开吧。”沈砚秋说。

打开盒盖。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个退伍证、两枚徽章、一封信。信在最下面,信封是白色的,边角发黄,上面写着“秋秋收”。林屿认得沈砚秋的字迹。信封上不是。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潦草,像手在抖。

沈砚秋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封口用胶水粘着,干了,发脆。指甲挑开,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叠了三折。展开。林屿站旁边,没凑过去看,但看见信纸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沈砚秋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过来。

接过来。信上写着:

秋秋,爸对不起你。你妈的事,爸知道错了。爸喝多了,手重。你跑的那天,爸在车站看见你了。你没回头。爸站了一会儿,走了。爸没脸叫你。你妈走的时候,爸在灵堂门口。爸没进去。爸不知道说什么。秋秋,你恨爸就恨。爸活该。爸这辈子就一件事做对了,没拦你妈送你走。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把字洇模糊了。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

沈砚秋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几张照片。第一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站得很直。她爸年轻时候很瘦,穿军装。她妈扎两条辫子,笑得腼腆。第二张沈砚秋小时候,五六岁,站在院子里,旁边一丛菊花。蹲在花丛前面,手伸着,摸花瓣。第三张单人照,她妈年轻时候的,黑白,侧面,站一棵树下面。照片背面一行字,圆珠笔,字迹清秀:秀兰,十九岁。

沈砚秋把三张照片拿起来。没哭。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排在桌上。结婚照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军和秀兰,一九八三年。小时候那张背面空白。她妈单人照背面写着:秀兰,十九岁。在老家院子。

看着这三行字。然后把照片翻回去,正面朝上,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退伍证和徽章也放回去。最后把信折好,放在照片上面。盖上盒盖。推上抽屉。和暗红色绒布包裹放在一起。

“好了。”她说。

林屿把蓝色布袋从抽屉里拿出来,钥匙倒出来放在桌上。布袋空了。沈砚秋把铁皮盒子放进布袋里。大小刚好。布袋口拢了拢,放在骨灰盒旁边。推上抽屉。

“放好了。”她说。

沈砚秋站在桌前,手按在抽屉把手上,没松。手指在铜把手上摩挲,指尖划过金属边缘。灯管亮着,白光照在脸上。没哭。眼睛是干的,瞳孔很亮。

“你爸看见你了。”林屿说。

沈砚秋转过头。

“在车站。他看见你了。他没叫你。”林屿说,“但他去了。”

沈砚秋看着她。手从抽屉把手上松开。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两只都插着。

“我妈的照片。”她说,“十九岁。在老家院子。背面那行字,不是我妈写的。是他写的。他的字我认得。那个竖弯钩,他每次写‘军’字都这样,勾带得特别长。”

林屿坐到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值班室安静,走廊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冰箱上面放着那盒过期的薄荷糖,铁皮盒子锈了边,和沈砚秋她爸那个饼干盒有点像。

“你留着。”林屿说。

“嗯。”

沈砚秋从口袋里伸出手。碰了碰林屿的手背。指尖凉的,碰到就缩回去了。

“谢谢。”她说。

沈砚秋把脸转向抽屉的方向。抽屉关着,里面暗红色绒布包裹和蓝色布袋并排放着。她看着那抽屉,看了很久。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偶尔闪一下。

“我十岁那年。”沈砚秋开口了,声音低,像说给自己听。“他从部队转业回来。带了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搪瓷的。我偷偷拿出去玩,摔了一下,壶底磕掉一块瓷。他看见了,没打我也没骂我。把水壶捡起来,摸了摸磕坏的地方,说‘还能用’。后来那个水壶他用了十几年。壶底的瓷越掉越多,最后整个底都锈了。他拿胶布缠了一圈,接着用。”

她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一下,没节奏。

“我妈死之后我回去过一次。收东西。那个水壶还在柜子里,底上的胶布发黑了,缠了好几层。我想扔,没扔。放在柜子里,关上门,走了。”

林屿听着。没说话。沈砚秋的手伸过来,手指碰了碰林屿的袖口,隔着布料,轻轻攥了一下。林屿翻过手,掌心朝上。沈砚秋的手指滑进去,扣住了。掌心贴掌心。沈砚秋的手在出汗,潮的,热的。

“你爸那个水壶。”林屿说,“还在老房子?”

“不知道。房子社区收走了。东西可能扔了,可能还在。”

“想找的话,我陪你去。”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再说吧。”她说。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手扣着手。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百叶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消失了。走廊那头老赵的脚步声远远响起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天快亮了。

沈砚秋把头靠在林屿肩膀上。很轻。林屿没动。值班室安静,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合成了一个拍子。

“林屿。”

“嗯。”

“你昨天说,你祖母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办的。”沈砚秋的声音闷在肩窝里,低低的。“办手续的时候,你怕不怕。”

林屿想了想。怕不怕。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派出所窗口前面,手里攥着祖母的户口本和死亡证明。窗口里面的女民警问她“你爸妈呢”的时候,她嗓子眼堵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她摇头,说没有。女民警没再问。章盖下去,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当时没觉得。”林屿说,“后来回家,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才发现怕。”

沈砚秋没说话。扣着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跑出来那天,在车上。”沈砚秋说,“车开了两站我才反应过来,我身上就两百块钱,一个塑料袋。去哪不知道。后来在城东下了车,找了个网吧,坐了一夜。网吧包夜十块钱。第二天在街上转,看见餐厅招洗碗工,就去了。”

她停了停。

“第一个月住店里,晚上睡厨房地板。铺两张纸板。后来老板看我干活行,让我住仓库,有张折叠床。再后来攒了钱,租了现在这个房子。搬进去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下午。阳台朝南,太阳照进来,暖的。我站着站着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阳太暖了。”

林屿听着。没说话。扣着的手指在沈砚秋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天慢慢亮了。走廊那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落在值班室的门槛上,像谁把地擦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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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