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位于城郊山麓,背靠一片松柏林。到达时,天际刚透出几缕金红。族中长辈、各房亲眷已陆续到来,彼此寒暄,却又都压低了声音,气氛庄严而略显微妙。祁念跟在父母身后,依礼拜见诸位叔伯长辈,举止得宜,不多言,也不怯场,倒让一些原本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小姐心存疑虑的长辈略有改观。
唯有她自己知道,全部的感官都如拉满的弓弦,绷紧在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身上。她能感觉到俞辞就在她侧后方三步之遥,不远不近,恰是贴身侍女该守的距离。然而此刻这距离,却像一道无形的深渊。
祭礼开始。钟磬鸣响,香烟缭绕。主祭的族老声音苍老悠长,念诵着繁复的祭文。祁念随着众人跪拜、上香、献帛、奠酒。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格外认真,仿佛能从那古老的仪式中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定。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遭。
祁御景作为家主,立于最前。他身姿挺拔,侧脸在香火明灭中显得格外冷峻。祁念的心悬着,那个“目标不是祁御景”的低语,如同毒蛇,在她脑海深处盘旋。
祭礼过半,一切如常。只有松涛阵阵,伴着袅袅青烟。
变故发生在众人依序前往后山先祖陵园敬献菊花的时候。
队伍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上。小径一侧是陡坡,生着杂树荒草;另一侧是较缓的草坡,通向溪谷。人声略显嘈杂,长辈们步履缓慢,年轻子弟和仆从们前后照应。
祁念正小心提着裙摆,跟在一对堂姐妹身后。就在她迈步踏上一块略有些松动的石板时——
“小心!”
一声短促的惊呼并非来自俞辞,而是来自侧前方一个端着一大盘祭果的粗使婆子!她像是脚下绊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木盘脱手,满盘的苹果、石榴顿时如炮弹般朝着祁念和她前面两位小姐的方向砸来!
惊呼声四起。前面的两位堂姐妹吓得尖叫躲闪,其中一个脚下一滑,直接朝着陡坡一侧倒去!
电光石火之间,祁念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拉那位滑倒的堂姐,自己却因为脚下石板松动,加上躲避飞来的果子,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也朝着陡坡的方向歪倒!
天旋地转。陡坡下的树枝和乱石在视线中放大。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要滚落下去时,一股大力猛地从侧后方袭来!不是拉拽,而是带着巧劲的一推一送。她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道带得向侧方——也就是较缓的草坡方向——踉跄扑倒,摔在厚实的草甸上,虽狼狈,却避开了陡坡的危险。
同时,一道青色身影如鹞鹰般掠过她身侧。
是俞辞!
她并未去救祁念,而是扑向了那位真正滑向陡坡的堂小姐。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挥舞的手臂,脚下如生根般钉在陡坡边缘,腰身一拧,竟硬生生将那位比自己丰腴不少的小姐拽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安全的小径上。而那个方向,几枚沉重的祭果“砰砰”砸在她们刚才险险停留的位置,滚落陡坡。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混乱稍定。惊呼声、询问声、哭泣声交织。
祁念撑着发软的手臂从草坡上坐起,衣裙沾了草屑泥土,掌心被草叶划破,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猛地抬头看向小径。
堂姐吓得脸色惨白,被丫鬟扶住,嘤嘤哭泣。而俞辞已经站了起来,正默默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她看起来毫发无伤,除了呼吸略急,鬓发微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俞辞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拂去衣上微尘般平常。但祁念却看清了,在那平静之下,是未及完全收敛的、鹰隼般的锐利,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她在看什么?看自己是否受伤?还是看这场“意外”?
“念儿!你怎么样?”祁御景沉冷的声音传来,他已大步走到近前,眉头紧锁,先快速扫了一眼被救的堂侄女,随即目光落在祁念身上,看到她手掌渗血,脸色更沉。
“父亲,我没事,只是擦伤。”祁念连忙道,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
祁夫人也赶了过来,拉着祁念上下查看,连声道:“吓死我了!怎么这般不小心!那婆子怎地如此毛躁!”她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粗使婆子,眼神严厉。
“母亲,不怪她,是女儿自己没站稳。”祁念稳了稳心神,替那婆子说了句话。她隐约觉得,这“意外”来得太巧。
祁御景没再多言,只沉声道:“来人,扶大小姐和堂小姐去厢房整理,请随行大夫看看有无大碍。祭礼继续。”
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在俞辞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那一眼,意味深长。
祭礼的后半程在一种更加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祁念简单处理了手上的擦伤,换了身备用衣裙,重新回到队伍。俞辞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仿佛刚才那个展露出惊人身手和反应的人不是她。
然而,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祁念清晰地记得,在她即将滑向陡坡的刹那,俞辞首先选择的,是确保她滚向相对安全的草坡,而不是直接拉她。那精准的一推,需要怎样的判断和冷静?然后,俞辞去救了真正有生命危险的那位堂姐。她救了两个人,顺序和方式都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最佳选择,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伤亡和更大的混乱。
但这“最佳选择”,恰恰暴露了她非同寻常的身手和临危不乱的素质。
更重要的是,这场“意外”本身。是巧合吗?那婆子为何恰好在那时绊倒?她端的祭果为何偏偏砸向这个方向?俞辞事先是否知情?她说祭祖时“人多眼杂,是个机会”,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目标是谁?是那位堂姐,还是……自己?
若是自己,俞辞又为何要救?若目标不是自己,她推自己那一下,是顺势而为的保护,还是为了制造某种假象?
无数疑问在祁念脑中翻腾。她感觉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迷雾里,而俞辞,是雾中最难捉摸的影子。
祭祖终于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祁御景阖目养神,祁夫人捻着佛珠,脸色不豫。祁念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掌心包扎处隐隐作痛。
回到府中,祁念刚踏入自己院子,祁御景身边的长随便来传话:“老爷请大小姐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祁念深吸一口气,换了身家常衣服,来到书房。
祁御景负手立于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他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祁念斟酌着词句:“女儿觉得……不全是意外。那婆子摔得蹊跷,果子砸来的方向也太过凑巧。”
“哦?”祁御景看着她,“那你以为,目标是你,还是你堂姐?”
祁念心头一跳,垂下眼帘:“女儿不知。或许……只是制造混乱。”她不敢提自己偷听到的对话,也不敢提对俞辞的怀疑。
祁御景沉默片刻,忽道:“你那个叫俞辞的朋友,身手不错。”
祁念指尖微微一蜷:“是……今日多亏了她。”
“你可知你那丫鬟的来历?”祁御景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
祁念摇头,声音干涩:“路上捡的贴身侍卫,不是丫鬟……自称是家道中落……”
“家道中落?”祁御景冷笑一声,“她那一下救人的手法,是军中擒拿的变式,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用不出来那般利落。推你那一下,看似简单,力道、角度、时机,分毫不差,非精通卸力导引之术不可为。”
祁念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果然看出来了。
“父亲是怀疑她……”
“我谁都怀疑。”祁御景打断她,走到书案后坐下,烛光跃起,照亮他冷峻的眉眼,“包括你,念儿。”
祁念猛地抬头,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脸色倏地白了。
“你近来变化甚大。”祁御景缓缓道,手指敲了敲桌面,“勤奋懂事,知晓进退,甚至开始关心家事。为父很欣慰。但变化太大、太快,总让人不安。今日之事,你身处其中,是真的全然不知,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念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以为自己在暗中观察、小心求生,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在父亲眼中,成了需要审视的变数。而俞辞,更是父亲重点怀疑的对象。
“女儿……女儿只是经历上次落水,想通了许多事。”祁念低下头,艰难地解释,“至于俞辞……女儿不知她有这等身手,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祁御景看了她良久,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祁念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俞辞……暂时留着你身边。但你要记住,”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无论是谁,若想危害祁家,为父绝不会手软。你,好自为之。”
“是,女儿明白。”祁念屈膝行礼,退出书房时,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秋夜的风吹来,带着透骨的凉。
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脚步沉重。父亲的怀疑,俞辞的秘密,那场扑朔迷离的“意外”……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枯枝头。
忽然,她目光一凝。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青黄色的东西。
她走近,拿起。
那是一枚尚未完全成熟的、坚硬的银杏果,白果。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特殊标记。
但祁念记得,宗祠后山的银杏林,是这个时节独有的景色。而今日祭祖的路径,并不经过那片林子。
是谁放的?俞辞?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枚突兀出现的白果,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谜团的开始?
祁念攥紧这枚微凉坚硬的果实,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山雨未停,风已满楼。
而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
查收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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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