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缓步走在寺中,将身形隐在槐影里,只作寻常香客闲观的模样,目光却似无意地拂过每一处廊角、石阶与林木的掩映之处。她行得慢,看得细,心中那幅关于此地布局的图景,正随着脚步一寸寸清晰起来。
行至放生池畔,她叫住一个正在洒扫的小沙弥,神色温和地问了些寺中旧事——何时建寺、古木年岁、香火盛衰。小沙弥答得零碎,她却听得专注,只言片语在心头拼合,渐渐勾勒出这古刹的轮廓。
普南寺在东,钟鸣寺在西。
两座古刹隔着京城遥遥相望,皆是依山而建,借地势之雄,纳天地之气,格局却截然不同。
钟鸣寺隐于五座山峰之中,山势嵯峨,林壑幽深,寺院便如一枚温润的古玉,嵌在苍翠的云雾之间。
而普南寺所倚的,是城东的枫桦山。
此山之名,源于山间林木奇特的分布——南坡遍生枫树,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如火如荼;北坡则多是挺拔的白桦,树皮皎洁如月,枝叶扶疏秀逸。一道不显的山脊如天然界线,将青翠与绯红、刚劲与柔美清晰分野,故得“枫桦”之名。
一山两色,一寺中藏。
以兵家的眼光再看,站在山巅可俯瞰京城动向,退可隐入山林无踪,南坡的枫林可藏兵,北坡的的白桦易设哨。
一藏一据,一西一东。
这里,究竟在酝酿什么?
“月儿——,”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苏桥雪从沉思中蓦然拉回。
是昭清寒。
苏桥雪转身,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昭清寒之间的距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昭公子,”她声音清晰却疏离,“还是唤我一声靖宁王妃更为妥当。”
昭清寒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深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晦暗,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王妃——”,他的语气掺杂着近乎无奈的沉倦,“姑母她——,”
“我母亲,”苏桥雪打断他,淡淡的问,却不带情绪,“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并未用询问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昭家既然知晓昭华死于‘黄泉吻’甚至研制了解药,必然是清楚背后的因果,说与不说,选择权在他。
她只是在陈述,不是在询问,至于说与不说,决定权交给昭清寒。
他若是不愿说,她此后也不会再问,但从此,也不必再摆出那副欲言又止,为她好的姿态。
昭清寒眸光微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难道,靖宁王未曾告知你?”
苏桥雪心下一凛。
陈妄?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座寺庙——”,昭清寒的声音如古井无波,毫无波澜,“是前朝时昭家所捐建,逾百余年,当年先祖皇帝正是从枫桦山潜的密道潜入京城,一举定鼎,开创大宁,事后为绝后患,密道被永久封存,此地遂成寻常寺庙。这也是为何——你母亲的牌位不曾供奉于钟鸣寺,而在此处。”
苏桥雪心下暗想,所以这是昭华的牌位供奉于此的原因?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落在某个不复存在的节点。
“大宁立国之初,视此寺为龙兴福地,将其钦定为皇家寺院,香火鼎盛。然而十五年前,一切皆变。”
昭清寒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像冰层下隐伏的暗流。
“那一夜,血月凌空,有人重开枫桦山的密道,血洗普南寺,僧俗香客,无一幸免。”
他目光如淬寒的刃,缓缓移向苏桥雪,“你的母亲,那夜亦在寺中。”
他忽而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染半分温度,反而衬得他周身气息更加冷冽逼人。
“知道那条密道的,除了昭家,便只有皇家与随太祖皇帝建国的功勋之家。”
“他们争权夺利,却以数百条性命为祭,”昭清寒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苏桥雪甚至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微微颤抖,“
“好在你母亲熟悉寺中布局,侥幸逃脱,可不知为何,仍是被人发现了踪迹,他们怀疑她知晓内情,于是她下了‘黄泉吻’,而你那个好父亲默许了。”
苏桥雪指节在袖中收紧,喉间如哽,出口的语调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们——是谁?”
昭清寒凝视着她,眼底骤然涌起一层愤怒的寒潮,他倏然上前一步,失控般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是你的母亲,”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嘶吼,“她死了,你不悲痛吗?”
苏桥雪没有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眼底那片水色被她死死扣住,化作冰棱般的清光。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的声音极轻,“我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为什么不在那个可怜的谢枕月濒死时赶来,却在她死后,质问她的冷漠?他凭什么?
昭清寒好似突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怒意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疲惫,他读懂了她的控诉。
是呀!他凭什么?
“你母亲当年离开昭家,是与祖父决裂出走的”他声音哑了下去,语调也变成了缓缓的陈述,“十年,她倔强的从未与家中联系一字,突然有一日,父亲收到她的信,却只求一事,将你带离京城,”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桥雪以为他不会继续了。
“可那时祖母病重,昭家也深陷危局,待父亲看到那封信时,你母亲已逝去,而你大病一场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只认那个秦氏为母亲,”昭清寒闭了闭眼睛,“直到年前,我们再次收到了你的信,”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然恢复平静,“我即刻启程回京,路上却遭遇截杀,也是那时救下了杨将军,为了能带走你,祖父与杨将军定下婚约,希望能解燃眉之急,可等我辗转到京,你已经嫁入靖宁王府。”
苏桥雪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
无能为力,阴差阳错。
听来字字合理,句句无奈。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每一次,都有比她们母女更‘重要’的事,更‘紧迫’的选择。
“昭清寒,”她望着他,声音平静,“当年我母亲求救时,必已至绝境。你们未选她,是因昭家之事更重。后来你未及时抵京,是因杨澈之事更急。”
昭家百年根基,在京城盘根错节,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救下那个可怜的女子么?哪怕只是给她一丝希望呢?
一股无名的怒意自心底隐隐升起。她忽地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距离倏然拉近,气氛也骤然紧绷起来。
“都是选择罢了,”她说,“既已选了,就别再摆出一副痛悔难当的样子。”
她不是谢枕月。
没有资格替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原谅。
“月儿,”昭清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与靖宁王和离,之后,我带你回香溪,昭家必然会保你余生安稳无虞。”
昭清寒突然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的。
苏桥雪侧过脸,目光斜斜掠过他,眼底没有波澜。
“昭清寒,春晓楼那日我便说过,”她的声音很淡,像拂过青石的冷泉,不带一丝的温度,“有些人,该出现的时候未出现,往后,也就不必再出现了。”
她转过身,大氅衣角拂过地面,掀起一圈微尘。
“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与陈妄和离?”
此刻的苏桥雪,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冲动攥住。
她想见陈妄。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燎原的火,一发不可收拾。苏桥雪提起裙角,朝着寺门的方向,跑了起来。
她跑得极快,顾不得昭清寒的呼喊。她眼中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门,以及那片被斜阳切开,清冷而耀眼的光——
似乎穿过那片光影,便能见到她想见的人。
光影交接处,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正逆着天光,大步踏入。
他走得那样急,玄色的大氅被风卷起凌厉的弧度,眉宇间那惯常皱起的‘川’字痕迹,比往日更深,下颌绷紧,唇线抿成冷硬的一条线。
他的目光在撞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时,身子骤然定住。
所有冰冷的戒备、焦灼,都在那一刹那碎裂、消融,化作深潭般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苏桥雪一抬眸便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两日未见,他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枯井,眼皮沉重的半垂着,睫羽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黑影,看着她时,仿佛耗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撑起眼帘,眼底纵横交错的血丝,猩红一片,几乎要将原本漆黑的瞳仁吞噬。
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往日的劲拔,更像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的惯性,周身的生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沉甸甸地笼罩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看见她的瞬间,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展开双臂,等待着她。
苏桥雪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这样提着裙裾,直直地、毫无缓冲地——
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重重抵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种独属于他的冷冽的松香。
陈妄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大氅如夜幕般扬起落下,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进怀中。他收紧双臂仿佛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微乱馨香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
“桥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清晰可辨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