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小菊才匆匆忙忙地迎上来,发髻微松,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接过苏桥雪怀中的溪儿,脸色顿时白了。
忙不迭地上前接过溪儿,屈膝告罪,“王妃恕罪,昨夜雪大风急,溪儿小姐惊了几次,奴婢怕她害怕,便守在床边,临近天亮才迷糊过去,却不想睡过了头——”
苏桥雪知道小菊话虽密了些,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之人,便也信了,淡淡的笑了笑,“起来吧!贾严呢?”
“贾内官应是在厨房准备溪儿小姐的膳食。”小菊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苏桥雪没再多问,将溪儿放在暖塌之上,蹲下身,亲手替她将鞋子穿好,又理了理她凌乱的额发。
“溪儿,”她抬眼,望进溪儿那双深黑的眸子,“方才跑的那么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溪儿依然只是静静的望着她,唇瓣抿成一条细线。
苏桥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溪儿——是担心我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苏桥雪也不在意,吩咐小菊,去准备吃食。
用过午膳,又哄着溪儿睡下,苏桥雪从溪儿的院子里退出来。
她其实从晨起时就觉着身子有些发沉,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喉咙里也隐隐泛着干疼——怕是昨日天寒,寒气侵体,惹了风寒。
再经过上午的劳心劳力,此刻松懈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回到清风院,她也只是褪去外裳,便昏沉沉的坠入睡梦之中。
梦里光影凌乱,只觉得身子在无限的下坠,好似坠入汪洋,挣扎不得脱身。
却猛然被门外凄厉的哭喊声,硬生生的拽了出来——
“王妃——,救命——!”
春娘?
“王妃,”春娘颤着声音,满满的惊惶,“王妃请你救救灵儿——”
苏桥雪心下一凛,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她掀被下床,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赤足便冲了出去。
廊下,春娘声泪俱下跪在地上,额头点滴,一声接着一声地磕着。
见着苏桥雪,托着膝盖往前挪了两步,“王妃,救救灵儿,她早上还好好的。”
苏桥雪拖上青莲递来的鞋子,迈开步子就往春娘住的院子去。
灵儿平躺在榻上,身体不自主地抽搐,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磨牙声,苏桥雪快步上前,翻开她的眼皮,瞳孔缩小如针尖,对光反应迟钝,掰开她的下颌,舌苔未见异常,但口腔粘膜干燥,呼吸浅促,带着一股酸涩的气味。
“墨玉,针,”苏桥雪伸手接过墨玉递过来的针包,一边急问春娘,“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发作吗?”她已经写信让言呈亦帮忙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季伤,距离季伤回京还有几日,怎么会突然发作?
春娘愣住,脸色煞白,“我也不知道,这几日灵儿总说身上有些痒,夜里睡不安稳,白日没精神,奴婢只当她是受了风寒,昨日她躲在柴房后头,奴婢去时,她抱着胳膊发抖,说有些冷——”
话音未落,灵儿突然剧烈痉挛,四肢反张,头颈后仰,喉间发出哮鸣音。
苏桥雪心下暗叫一声,“不好。”
扯过春娘手上的绢帕,塞进灵儿的口中,以防她咬到舌头,同时从取出银针,飞速地刺入灵儿的人中,合谷,内关几穴,针如三分,轻捻提插。
灵儿的抽搐稍缓,但呼吸依旧急促,面色青紫未褪。
“墨玉,”苏桥雪头也不抬,“药箱最下层,有个青瓷小瓶,拿来。”
墨玉迅速翻找,递过一个精巧的瓷瓶,苏桥雪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这是她前些日子按照背过的古方配置的“定风丹”。
她将药丸化开,撬开灵儿的牙关,一点点的灌进去。
片刻,灵儿的痉挛终于渐止,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意识仍未清醒,口中喃喃说着胡话,“给我——,谢阁主——求您!”
苏桥雪又在灵儿身上运针近半个时辰。
银针在她指尖捻转,深浅有度,她的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略显苍白的脸颊缓缓滑下。
直到最后一针轻轻提起,灵儿紧绷的身躯终于一松,急促的呼吸转为绵长,最后沉沉睡去。
苏桥雪缓缓直起身,指尖因长时间运针而微微发颤,她将针收回针囊,这才转身看向跪在门边,早已泪流满面的春娘。
“毒暂时压制,”她的声音带着施针后的疲惫,却依旧平稳,“之后三日,我会再来为她行针一次,待到季先生回京,他自有更稳妥的法子。”
春娘重重的磕在青砖上,哽咽的语不成句,“谢谢王妃,谢谢王妃。”
苏桥雪上前一把拉住,将她扶起。
“起来吧!”苏桥雪的声音软了些,“好生照顾她,若再有事,随时来找我。”
春娘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苏桥雪不再多言,揉着自己发酸的各个关节,拭去额角的汗,转身走出房门。
冬日的风吹过来,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墨玉无声地为她披上厚重的大氅,苏桥雪不自觉的将大氅往身上拢紧些,却仿佛更冷了几分。
她脚步未停,心绪却如潮翻涌。
灵儿发作时的症状,像极了她曾卧底时,见过的那些瘾君子毒瘾发作的模样。
她猛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试图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还是驱散额间隐隐的胀痛。
罂粟之毒为人所用,乃至成瘾泛滥,在她的认知中,至少要到唐宋之后,可这里——
她的脚步倏然一顿,僵立风中。
寒风卷起枯叶,擦过她的裙摆,簌簌作响。
她几乎忘了,这里本就不是她熟知的那个世界,又如何能用那个世界的规律来丈量这里的一切。
若是……若是这个世界的发展早已偏离轨迹?若是罂粟的毒性,早已被人暗中掌握?亦或者有人同她一般,来自——。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漫过她的四肢百骸,她不敢想象。
她太清楚了。
清楚那种东西会如何一寸寸蚀空人的意志,如何将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尸走肉,如何让家破人亡、让秩序崩坏。
苏桥雪立在廊下,刺目的光将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指尖冰凉。
若真是罂粟……
那这场阴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还要绝望。
“墨玉,王爷呢?”她的声音沙哑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墨玉察觉到她的异样,无声的上前半步,“回禀王妃,是否需要我——。”
话音未尽,便被青莲便脚步匆匆的迎了上来,“王妃,定北王府杨管家求见。”
苏桥雪脚步一顿。
定北王府?杨澈昨日才回府,今日便遣人来,莫非是他的伤有变?
她当即敛去心神,掉转方向,往外院走去。
老远便看见廊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约莫四十岁出头,身量不高,却异常结实,他身着深青色的长衫,浆洗的挺阔整洁,他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却虚握,仿佛握着腰间的刀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面容方正,肤色黝黑,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不似其他勋贵人家的管家圆滑,反倒是有了几分雄鹰般的锐利,此刻妥帖地收敛着,恰到好处。
“奴婢杨安,见过王妃,”他躬身抱拳,声音不高,像砾石相击。
苏桥雪眸光微动,那日寿宴她是见过他的,杨老将军发病,长公主都略显慌乱,只有他沉着应对,杨家派了他来,定然不是寻常小事。
“杨管家不必多礼,”苏桥雪抬了抬手,“不知道杨管家寻我何事?”
“长公主想念王妃,想请王妃过府一叙。”
苏桥雪心下一凛,且不说她是否与长公主之间亲近到如此地步,就算是有,也应该先下帖子,然后约好时间,她再上门,如此着急的,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又不方便言说。
想到这里,“墨玉,备车。”
杨安垂下头,“王妃,车已备好,请。”
苏桥雪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规律的隆隆声响。
杨安驾车的手法极稳,即便速度极快,车厢内也依旧平稳如常,他显然对京中街巷了如指掌,专挑近道,在巷道中穿梭自如。
车内,苏桥雪紧握着车壁旁的扶手,面色沉静,却不动声色地压下喉间那股翻涌的恶心。
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脑中思绪飞转,定北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思忖间,马车骤然一顿,稳稳停住。
苏桥雪闭目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虚汗,触手微烫。
她定了定神,待掀帘下车的时候,面上只微微潮红,却已看不出什么,眼前是定北王府的侧门,门扉半掩,却异样地安静,不见平日往来仆役,只有两名身着劲装的亲兵按刀而立,见是她,沉默地侧身让开。
杨安在前引路,步履又急又稳,穿过两道回廊,直奔内院,越往里走,气氛越是凝滞。
行至一处僻静院落,杨安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请苏桥雪入内。
屋内门窗紧闭,气氛沉的压人。
长公主端坐左首,脊背略显僵硬,攥着帕子的手,直接已微微泛白,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唯有眼底那点未熄的焦灼,还是泄露了她强撑的镇定。
见着苏桥雪进门,便忙不迭地起身,眼角泪光浮动,“月儿——”
而苏桥雪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身形如山的杨老将军身上,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手背虬结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蛰伏的怒龙,饱经风沙的脸如同铁铸,没有任何的表情,可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目光却沉的骇人,仿佛酝酿着一场摧毁一切的风暴。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位须发花白,一身杀伐之气的老将军,不是她记忆中那位慈祥的,会亲切地喊她,“我们桥桥——”的爷爷。
可再次相见,苏桥雪的心口依旧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任由混杂着孺慕、酸楚与无尽惘然的情绪,无声地漫上来。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水光,将翻涌的心潮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时刻告诉自己,这里是定北王府,眼前的这位是定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