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蚀星阁

可这手笔,却全然不似秦家所为。

陈妄的思绪沉了下去。

脑海中闪过三年来与秦家的种种,他与秦家,本无旧怨,却因皇兄的一道遗诏,被拴在这吃人的朝堂中,皇兄于他有提携之恩,他不能放着瑜儿不管,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宁的江山风雨飘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三年来,明枪暗箭,如履薄冰,彼此手中都沾着不少血,他与秦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再无转圜余地。

也因为如此,秦家到底有多少实力,他很清楚。

秦太后擅长操弄人心,可毕竟久居深宫,更多的还是秦显在背后的动作,秦家子弟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可若说他们能有这等搅动一国风云,以诡谲之术动摇国本的谋略与实力。

陈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若真有,过去三年,他早该尸骨无存了,哪里还能与之分庭抗礼。

秦家所图,无非是权柄独揽,富贵延绵。

可如今却是要将整个大宁拖入恐慌,动摇国本,得不偿失。

“除非——。”

烛芯“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陈妄缓缓抬眼,眸底映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光,却比火焰更亮、更冷。

“秦家——,”他展开舆图,指尖重重的点在大宁疆域的中心,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绢帛,“也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詹凤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这些事情定然是南诏人所为,南诏出阴毒,风茄乱性,磷火造妖,只是这辰州的赤砂——?”

他话音一顿,抬眼看向陈妄,“贡砂的开采运输,需过三司九关,能将它安然送至南诏的,满朝上下,屈指可数。”

“若是——有昭家呢?”陈妄目光从辰州移向漕运枢纽,最终落在京城。

詹凤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惯常含笑的眼底,此刻却只余一片冰封的锐利,杀气与他风流公子形象判若两人。

“昭家?”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自昭清寒进京,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

他冷哼一声,“秦家发难,昭家破局,看似两虎相争,最后却是沈怀仁关进神机营——那是你的地盘,本该铁桶一般。”

詹凤猛然顿住,眼底的阴霾密布。

“可沈怀仁却死在神机营的大牢里,若是秦家所为,到这里便该收手了,不然——”詹凤看向陈妄,锋芒尤甚。

“不然,便是鱼死网破,”陈妄指尖摩挲着舆图上山川,沉着声音,“可幕后之人一定会猜到我们不会相信沈怀仁是死于意外,必定会去查,所以便有了老伍风茄中毒疯癫,只要老伍的事发,老陈必然会想到风茄,沈怀仁的死根本藏不住。”

陈妄猛然看向詹凤,四目相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缕寒意。

对方根本不怕他们查。

他们怕的,是陈妄不查。

“这是一步明棋。”陈妄的声音沉得发冷,“我一定不允许自己地盘有叛徒,也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枉死,如此一来,神机营必定军心动摇。”

“永安坊亦是如此,”詹凤风眼微翻,眼中寒光凛冽,“敛房失火,尸骨无存,冤魂索命的谣言一起,百姓恐慌,百官侧目。”

詹凤看向陈妄,一字一顿,“而你又是世人眼中“煞星临世”,又嗜杀成性,这冤魂索谁命?最终千夫所指的,怕是会落在你的身上。”

室内烛火猛地一跳。

良久,陈妄忽然极低的冷笑一声,“落在我身上的事情,还少吗?”

“别忘了,一月之期,”詹凤凝视着陈妄,“如今已过去半月,若是半月内揪不出叛徒——。”

他语气微顿,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届时,别说神机阁,便是神机营恐怕也会易主,那个时候的陈妄,便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战神倒下,北地的军营恐怕也会乱作一团,到时候幼帝还小,太后专权,若是有人揭竿而起,大宁可就乱了。

“到时候南诏和北燕若是同时挥兵,呈南北夹击之势,西边的羌人又岂会坐视?必趁火打劫,东边的海寇恐怕也会伺机而动,”詹凤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时候的大宁……山河裂帛,四方皆战。””

“所以秦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詹凤眉头紧锁,却始终想不明白。

可陈妄心底的答案却越来越清晰,

秦家虽是开国元勋,却早已衰微,子嗣无能,秦显却已经老了,如今太后尚在,还能勉强维系门楣;可一旦太后崩逝,幼帝长成,又有他摄政在前……下一任皇后,绝不会再出自秦家。

没了后位,秦家便也就失了根基,荣光倾覆,不过朝夕。

这也是秦显咬着他不放的原因,扳倒了他,秦家便是一家独大,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大宁便是秦家的囊中之物。

可若是大宁乱了,秦家自然也没好处,难道秦显会铤而走险?

“可南诏、北燕,”詹凤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意,他努力克制着,“天南地北,世仇宿怨,他们如何能——”

沉默,在书房无声蔓延。

角落里,唯有一盏烛台还在挣扎,火苗微弱地跳动,竭力想要照亮这浓稠的黑暗,却终究只能勉强映出方寸之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扭曲变形,最终在某一处无声地交叠、融合。

几乎同时,两人倏然抬眸,目光在昏暗中凌厉相撞,几乎迸出火星。

一个名字,同时从他们唇齿间挤出。

“蚀星阁。”

可蚀星阁只是一个小小的组织,又是如何能撬动两个国家?蚀星阁的背后究竟是谁?

静默又一次漫过书房,像深冬的寒雾,朦胧的看不清四周。

夜,似乎越来越长。

陈妄眼底闪过浓重的疲惫,他闭上眼睛。

天枢无声的将烛火重新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徐徐漫开,驱散了陈妄眼底的疲惫,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霾。

“可——,”詹凤坐回椅子上,急急的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冰冷的茶汤滑过喉间,激得他微微一颤,那点寒意似乎才让他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思绪里稍稍沉静下来。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那——昭家呢?”他抬眼看向陈妄,烛光映在他的眼中,那里承载着深沉的不安。

陈妄的指尖无声的敲击着桌面,合着自己的心跳,极轻的一下又一下。

“既与虎谋皮,自然有在虎口拔牙的依仗,”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空气凝滞片刻,陈妄缓缓抬眼,眸色深如寒潭,“那便要问昭清寒了?”

“明白,”詹凤肃然应声,面上却掠过疑惑。

“昭家一贯清流,百年根基,昭清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做的事情代表昭家,还是只是他自己?”

陈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碰撞,却是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反而像盘丝的蛛网,越扯越乱,越理越迷。

陈妄的目光从案牍间抬起,投向窗外。

夜色如浓稠的墨,将星月尽数吞噬,窗内,一点烛火在他瞳仁深处固执的跳动,像冰封在湖面下燃着的幽焰。

安静,却含着焚尽荆棘的决绝。

夜,深不见底。

路,漫长无垠。

苏桥雪地身影倏然闪过脑海,像一缕光,猝不及防的照进了这间被黑暗浸透的书房。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有似无,却实实在在,融化了他眼底凝起的霜色。

想她了!

这个念头窜起,像暗夜里窜起的火星,带着灼人的温度,不可抑制。

他迅速敛神,沉下声音,“杨澈已回府,让千刃派人护好了,不容有失。”

“我明白,”詹凤顿了顿,“王爷先让人探查的那位玉儿姑娘的身世,这两日该有回音了。”

“消息一到,即刻呈报。”

话音刚落,陈妄一刻都等不得,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烛火被他骤然的动作惊得摇晃不定,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只在深沉的夜色中丢下一句,“给詹公子准备客房。”

詹凤将杯中的茶饮一饮而尽,撇了撇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模样,“啧,靖宁王府的茶,果然是好茶,天枢,你可不能藏私。”

烛火跳跃,映着他带笑的唇角,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底——那里仍凝着一层未散的戾气,如冰下暗流,若不细看,极易被那漫不经心的表象骗过。

天枢恍若未闻,只沉默地在前引路,身影没入廊下交错的阴影里。

“天枢,你家王爷急着回去见王妃,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詹凤那调侃的声音让陈妄的脚步瞬间不可察觉的顿了顿,他表现的那么急切吗?

詹凤望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又瞥了眼廊下晃动的灯,终究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踱到天枢身旁,手臂随意地搭上对方肩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啧啧啧——天枢啊,你瞧见没?”

天枢身形未动,只侧目扫他一眼。

詹凤笑意更深,凑近些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道:

“你家这位主子——开窍了。”

烛火摇曳,将他眼中那抹洞察与玩味映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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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