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春娘

苏桥雪继续补充,“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请了太医,太医说怕是受了什么惊吓,若是找不出原因,怕也好不了。”

她心中冷哼,看着平日里被自己养废的女儿竟然在她面前那般击杀了宫奇,不受惊吓才奇怪吧!

春娘眼底凝起了疯狂,好久才挤出一句,“她与这事没关系?”

“她?”苏桥雪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得更缓,“秦夫人?还是灵儿?”

她语气稳稳一顿,在春娘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轻轻地补了一句,“那个叫灵儿的丫头看上去很是机灵,不知我问母亲讨要,她能不能给我?”

“你敢?”春娘嘶吼着,像被踩了尾巴的母兽,挣扎着起身猛地朝着苏桥雪扑了过来。

苏桥雪后退两步,歪了歪头,面上一派天真无邪,“春娘,你是知道的,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刻,空气的凝滞犹如一汪冰封的深潭,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苏桥雪却仿佛感受不到这无形的压迫,身子微斜,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端起青莲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氤氲热气柔和了她眉宇间的轮廓,仿佛当真是来闲话家常的。

只是,她抬眸看向春娘时候,眼底那抹清冷瞬间刺破了这份虚假的平和。

“若是我没猜错,灵儿是你的女儿?”

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娇俏的容颜与话语里的寒意形成诡异的对比。

不等春娘回应,她已继续说了下去:“她是……蚀星阁的人?”

这也不是苏桥雪凭空猜测,长公主府揪出四名暗探,肩上都烙着狼毒花的印记,且身上都残留着极淡的,属于狼毒花特有的气息,昭清寒也说过蚀星阁的人肩头都纹有狼毒花的印记,只是品阶不同颜色有所区别。

她便猜测这气味或许是来自烙印本身,可狼毒花本身就是有毒的,纹在身上他们却并无中毒征兆,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定期服用某种特定的解药,也就是说,这印记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道牢靠钳制下属的枷锁。

那日闻到的气味来自那个叫灵儿的丫头,她回来也让陈妄帮忙探查过,这个灵儿是在她出嫁前不久才进的谢府,引荐人正是春娘,说是远房亲戚来投靠,就在她入府之后不久,便发生了谢枕月在钟鸣寺的事情,也就是她嫁入王府的契机。

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果然,这个灵儿的身份不简单,她竟然是春娘的亲生女儿,可春娘不曾婚配,那这个女儿从何而来?

这便说得通了,为什么毒杀陈妄如此危险的事情,春娘会那般义无反顾,事发后也咬出了崔嬷嬷,却对背后之人咬死不认,才被关押至此。

苏桥雪心中微沉,本以为毒杀陈妄是秦家人的阴谋,如今看来,蚀星阁这只阴影中的手,也伸了进来,至于蚀星阁到底是秦家暗中豢养的爪牙,还是双方仅为合作?

这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苏桥雪望着春娘垂首却紧绷的身躯,是绝望与恐惧的交织,她再次缓缓开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春娘闻言,缓缓抬起头,先是一阵无声的冷笑,眼中是死水般的灰败,“交易?”她问得绝望,也毫无生机。

“我保你们母女的性命,还你知道的秘密。”

春娘定定地看着苏桥雪,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冷笑,随即控制不住的低笑出声,笑声嘶哑,满是嘲讽,像苏桥雪说了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保我们性命?哈哈——凭你?谢枕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侧妃!”

苏桥雪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只是从容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素白瓷瓶,“这是黄泉吻的解药,虽还不能做到根除毒性,但足以压制毒发,假以时日,我一定能个找到根治之法。”

春娘死死盯着那瓷瓶,灰败的眼眸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虽蕴含警惕却也饱含渴望,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你——当真?”

“此刻,你只能相信我不是吗?”苏桥雪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既然能查到灵儿身上,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别的法子,无非多费些周折,”她话锋一转,语气渐冷,“但你就不同了,你在牢里这么久,外面已经天翻地覆,秦毕承死了,魏伯瀚流放,”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春娘骤变的脸色,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忘了告诉你,秦夫人之所以疯癫,是因为她目睹了我杀了宫奇,该是被吓到了。”

“宫奇?”春娘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那可是太后身边顶尖的大内高手,竟是死在她的手中?

“你不是谢枕月?”春娘哑着嗓子喊道,她嘶哑着嗓子,“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苏桥雪压蹲下身子,与春娘仅隔着牢房的栏杆,她压低了声音,说得极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重要的是,你和我赌一把,赢了,你和女儿团聚,输了——,”她轻轻一笑,“也没什么损失什么,不是吗?”

其实这话是个思维陷阱,苏桥雪只给了春娘两个选项,赌注太大,人就会习惯性地朝着这个方向去想,只是她很清楚,不能给春娘给太多权衡的时间,必须在对方心神剧烈震荡时,快刀斩乱麻。

苏桥雪继续施压,声音陡然转冷,人也猛地撤了回来坐回椅子上,“春娘,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数十个数,若是你还没想法,我便只能选择用我的办法了,到时候万一牵连到谁,我可不敢保证。”

“十、九、八、七、六——”

冰冷的倒计时在地牢中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春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五、四、三——”

“你真的能做到?”春娘终于开口,那喑哑的声音,是她最后一道防线碎裂的声音。

“你可以亲眼看着——”,苏桥雪给了一个让春娘极其意外的提议,”事情结束前,你可以跟在我的身边。”

这个突然的决定,不仅让春娘愕然,连苏桥雪自己也大感意外,这是险招,春娘在秦夫人身边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定然更多,可若是不能保证她的忠心,对自己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风险。

但她没时间了,她必须找到谢枕月死亡的真相,哪怕冒些风险也值得。

春娘死死盯着苏桥雪,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透她话的真假。

良久,她眼中的疯狂,恐惧,挣扎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取代,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远方。

“景和七年,我父亲李敷笙本是翰林院修撰,虽不大富大贵,却也平安度日,我十岁那年,我父亲因直言正谏,得罪了当时的大太监宫莲,被贬到白石做县令,赴任途中,遇上了山匪。”

她说得极慢,甚至说到“山匪”二字,情绪也没有什么起伏,苏桥雪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全家——除了我,无一幸免,那些匪徒见我容貌尚可,欲行不轨,我宁死不从,纵身跳下青石崖,许是命不该绝被横生的树木拦住,后被路过的一名樵夫所救,伤愈后,我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后来——遇到了那个男人。”

春娘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肮脏的牢墙,看着遥远的过去。

“他待我极好,温柔体贴,还说要带我回京,给我安稳的生活,我信了,便随了他,后来怀了身孕,生下了灵儿,他说经城路途遥远,带着婴孩不便,先将灵儿托付给可靠的奶娘,待我们安顿好便接到身边,我又信了,可进了京,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威胁我,若是不听话,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灵儿了,我便被安排进了长阳侯府为婢,一待便是二十多年,我看着七岁的小姐便想到我的灵儿,我也把她当作我的灵儿尽心伺候着,我跟着她嫁进谢府,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善妒的妇人,直到——”

春娘猛然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苏桥雪,“直到我突然有一天知道昭华夫人的死是小姐所为,我就知道,她再也不是我的那个单纯的小姐了。”

“三个月前,那个男人突然又找到了我,说我的灵儿还活着,我欣喜若狂,我求了夫人让灵儿跟在身边,做一些琐事,可突然发现她成了挟持我的工具,他们给她下毒,若是我不按照他们说的做,我的灵儿便会没命。”

“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地牢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春娘压抑,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所以,我娘是谁杀的?”苏桥雪的声音冰冷而直接。

“我不知道,”春娘摇头,“我只记得那天,夫人和老爷吵的异常激烈,外头都能听见摔砸东西的声音,我怕有人靠近,便站在外间,才隐约得知,是夫人为昭华夫人置办的那些衣服,被人动了手脚,上面浸染了慢性毒药,”目光略显呆滞的看着苏桥雪,“短短半年的时间,昭华夫人便中毒身亡,”

可她还是忍不住为侍奉多年的主子辩解一句,“可我知道,夫人虽然善妒,心思也窄,但她心思不坏——”

“心思不坏?”苏桥雪猛然打断春娘的话,声音染上了讥讽,“将我养废,生生毁掉一个女子的名声与前程,这叫心思不坏?”

春娘嫣然一笑,“那都是福娘的主意,夫人她耳根子软,自己又没什么成算,我劝过她,善待你,左右不过一副嫁妆嫁出去,更何况昭华夫人留下的嫁妆那般丰厚,可——她终是听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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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