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范公之计

“靖宁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

他目光平静扫过面色骤变的沈怀仁与秦显,最终望向御座。

“大理寺办案,讲究证据确凿,程序分明,如今杨澈将军一案,尚在查证,远未定谳。仅凭些许未经核实的线索,便悍然以兵围府,形同监禁国之功臣……此举,寒的岂止是十五万朔寒军将士的热血忠魂?”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声音陡然提高:

“更是寒了满朝文武,寒了天下所有还相信法理,还秉持公道之心!”

“若今日可如此对待定北王府,他日是否亦可如此对待任何一位忠臣良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法将不法!臣,恳请陛下明察!”

裴献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着御座跪下,以头触地。

“恳请陛下明察,依律行事。”

裴献作为文臣领袖,门生故旧自是不在少数,虽近年式微,但其言其行,依然代表着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清流力量。

殿内气氛,因裴献这一席话,再度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不少中立,或是本就对秦家跋扈不满的官员,眼神开始闪烁,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有些事情——似乎不一样了。

苏桥雪冷眼看着殿中这场闹剧,陇西雪患未平,灾民流离失所,而这些食君之禄之人,不思赈灾安民,终日只知在这锦绣堆里钩心斗角,争权夺利。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冷哼一声,引来了陈妄侧目,他心下微叹。

而此刻的沈怀仁如芒刺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脊梁上,凉意直钻心底。

“不知太后娘娘觉得该如何处置?”陈妄弹了弹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微微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

已然坐原位,他可不想让桥桥的心血付诸东流。

太后掩在广袖下的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面上还要维持一派雍容和善,“靖宁王——有何高见?”

“沈怀仁办案失察,构陷忠良,越权调兵,私围王府,”陈妄广袖一拂,身子微微后仰,“已失法司之正,怕是再难担大理寺卿之责,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四名披甲执锐的羽林卫鱼贯而入,铠甲铿锵,肃立两侧。

“免去沈怀仁大理寺卿之职,即刻收押,关入天牢,容后发落。”

“陛下饶命!太后娘娘饶命——!”

沈怀仁面如死灰,被羽林卫架起双臂,拖行而去,凄惶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地拖行的痕迹与狼狈。

整个太和殿死寂一片,唯有灯火噼啪作响,明灭之间映照着众人心思各异的脸色,天,似乎又要变了。

沈怀仁入狱,围困定北王府的羽林卫自然随之撤去,小皇帝为安抚老臣之心,特下旨赐宴,以表天恩,抚慰忠良。

秦显缓缓垂眸,微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鸷,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角余光瞥向了兵部尚书秦伯谦。

秦伯谦会意,正欲起身奏事,殿外却忽有内侍步履匆匆,碎步趋入,恰恰打断了他的动作,内侍近前跪倒,“启禀陛下,户部侍郎言呈亦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面圣。”

殿中众人心神各异,相熟之人彼此交换着猜疑的目光,正旦宫宴,户部侍郎在此刻求见,恐怕,绝非寻常政务。

小皇帝陈瑜下意识地看向陈妄,见皇叔略一颔首,方定了定神,示意侍立一旁的李福。

李公公会意,挺直腰背,扬声高唱,“宣户部侍郎言呈亦上殿——”

不多时,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却面带风霜之色的官员疾步而入,正是户部尚书言呈亦,他行至御街之下,跪倒叩首。

“微臣言呈亦,叩见陛下。”

“免礼,”小皇帝陈瑜小手虚抬,稚嫩的嗓音努力显得沉稳,“言爱卿此刻觐见,所为何事?”

言呈亦并未起身,依旧跪伏于地,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启禀陛下,微臣刚收到陇西八百里加急呈报,如今雪势虽暂缓,救灾事宜也在按部就班,然——通往陇西官道因雪崩多处阻断,修复需要时日,粮队被途中,无法如期抵达。“

他抬起头,额角渗出细汗,“陇西存粮本就不足,如今消息传开,粮价暴涨,民间恐慌蔓延,虽已紧急调拨周围州府存粮弛缓,但杯水车薪,若从京中调粮,一则路途遥远,二则正旦期间,人力运力调配皆需时日,只怕,远水难救近火,情况危急,臣不敢擅专,万望陛下圣裁!”

苏桥雪听到灾情,心下不由一凛,古代的交通本就不便,全靠人扛马驼,遇上这等大雪封山,道路断绝的天灾,粮草运输更是难上加难。

御座之上,小皇帝陈瑜眉心紧蹙,太傅虽教过,皇叔也常常教他处理朝政,可面对如此人命关天的时政危局,一时间也是毫无头绪,稚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身侧那抹沉稳的身影。

陈妄抬头,声音沉静,却安抚了座上小皇帝,“言大人,依你估算,陇西现存官仓与民间余粮,可撑过几日?”

“至多五日,”言呈亦答的简洁。

陈妄蹙眉,“陇西去年并非荒年,民间存粮怎会耗竭如此之快?”

“王爷明鉴,”言呈亦苦笑,“往年此时,陇西粮商确会在大雪封山前囤粮备冬,待来年开春粮价上扬时出售,可今年雪灾严重,道路断绝的消息传开后,各大粮商不仅不愿售卖,反倒将存粮捂得更紧,市面上已是无粮可购。”

苏桥雪垂眸,双手交叠于膝上,心中无声地掐算,心下沉沉。

商人逐利古今皆然,陇西如今道路不利导致物流中断,信息闭塞,正给了囤积居奇绝佳的牟利之机,她隐隐记得,“囤积居奇”作为罪名虽在汉代便已入律,可真正系统化能落到实处却已经是唐代以后的事,如今这世道,朝廷对地方豪商巨贾的约束本就有限,律法条文在暴力与地方势力交织的网前,形同虚设。

苦的,终究是那些百姓罢了。

这些事却不是她能解决的,或许只能期盼这煌煌庙堂之上,仍有几分真为生民请命的良知。

只是她记忆中有一段模糊的记载,历史上仿佛也有过一次灾情引发的大规模的囤积风波,只记得当时是范公化解的,可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她记得不太真切了。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靖宁王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此刻的太后只是低着头,赈灾之事一贯不讨好,自然是能避则避,她的目光瞥向秦显,两人心照不宣。

立在一旁的昭清寒忽然出声,清越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昭家在陇西各郡县尚存有粮商铺十余处,愿尽数开仓,将所有存粮献于朝廷用以赈灾,以尽绵薄之力。”

“昭公子高义,慷慨解囊,”陈妄缓缓站起身,郑重拱手以谢,无论昭家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愿意助阵赈灾总是好的。

他语气依旧沉着,“此举可解燃眉之急,却不是长久之计,不知各位臣工还有何良策?”

陈妄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商人屯粮,按照律法应当严惩,应即刻派钦差查办,重刑震慑。”

“当务之急是疏通道路,应速速征调兵士,尽快疏通道路。”

“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当由陛下下旨强制当地富商开仓放平粜,违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

苏桥雪听着这些言论,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敲击膝盖的频率越来越快,就在这焦灼的思绪翻腾中,一点灵光骤然划过脑海,她眼睛一亮,想起来了,范公当年在杭州赈灾的策略。

陈妄侧目将苏桥雪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紧蹙的眉头到舒展的眉心,再到那双清亮的眼眸迸发出光彩,他心中一动,想起她之前那份详尽实用的赈灾条陈。

“王妃,”他转过头,轻轻握住她敲动的手指,“可有什么建议?”

苏桥雪心下暗叹,算了,说好了最后一次,况且事关赈灾救民,她若是因顾忌而袖手旁观,往后余生,恐怕良心难安,若是能尽绵薄之力,也不枉她来此一遭。

“灾情如火,治理之道却要犹如治水一般,宜疏不宜堵,”

苏桥雪终究还是开了口,她声音不高,好似只是说给陈妄听的,她语气略顿,理顺思绪,条分缕析。

“第一,分工而治,以工代赈,将灾民中的老弱妇孺与青壮分开,老弱病残由政府——”,苏桥雪及时调整,“官府施粥保其基本生存,其余青壮男女,按各自所长,编入工队,疏通道路,所有劳作皆以粮食计酬,同工同酬。”

“荒诞,妇人之言——,妇人如何能与男子同工?”御史台大夫颤着苍老的身子缓缓起身,花白的胡子气地抖动,“牝鸡司晨,阴阳倒置,成何体统。”

苏桥雪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声音却不自觉的拔高,“如何不能?男人的优势是气力大,可以铺桥修路,开山凿石,而女人能缝补炊爨、照顾伤患,皆是为抗灾出力,为何不能按劳作实效获得口粮?”

那老臣一时语塞,面红耳赤,一旁的户部侍郎言呈亦却眼睛一亮,忍不住击掌,“妙呀!王妃此策,既安抚灾民,稳定秩序,还能疏通道路,恢复民生,一举数得,”他拱手作揖,“还请王妃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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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