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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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桥雪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淡然平和:“可在医者眼中,本就无这般忌讳。曼珠沙华周身皆可入药,是世间极为难得的珍稀药材。”

她微微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它的鳞茎可祛痰催吐、消肿散结,专治恶疮痈肿、顽疾淤毒;花叶入药,能镇痛麻痹,缓解心腹绞痛,古时疗伤止痉的方子中,常暗藏它的身影。”

“只是此花药性酷烈,剧毒暗藏,用药分寸差之毫厘,便足以伤人夺命。故而寻常医者皆避之不及。世人只知它衔黄泉宿命,喻生死别离,却不知它生于阴寒荒隅,以毒化药,可疗不治沉疴,救人于绝境危亡之际。”

“所以,万物皆有两面,花有执念宿命,亦有济世之能,善恶吉凶,从来只在人心,不在草木。”

她抬眸,素手遥遥一指远方:“你看那片金黄缀满枝头,明艳灼灼,是连翘,最善清热解毒、消痈散结。还有那丛浅紫幽芳,乃是白芨,可止血生肌、润肺固本。”

“便是这漫山盛放的桃花,亦是一味良药。桃花味苦性平,能活血化瘀、理气通滞,消疮消肿,滋养肌理,调理一身郁结血瘀。春日采下鲜花晒干,入汤药、炼丸药、调和外敷药膏,无一不可。”

“不单花瓣可用,桃枝、桃叶、桃仁,皆是医家常用之材。桃仁破瘀行血、润燥滑肠,稳心固本。一树芳华,揽尽春日生机,又兼具济世之效,药性温和平缓,与曼珠沙华的阴寒酷烈、至毒至险,恰是云泥之别。”

“一烈一和,一毒一良,一枯寂一繁盛,同栖这片山野,各承天命,各守本心。”

她声线清浅淡然,缓缓诉说。

陈妄默然拥着她,安静聆听。晚风漫过花海与荒茎,天地静而无声。

只是这静谧并未持续片刻,梅清疏从山道的尽头匆匆而来,脚步带着几分急促。她行至二人身侧,躬身道:“门主,蜮鬼上山了,可进了梅山后却不见了行踪。”

苏桥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神色平静,眼波无澜。她抬眼望去,梅山深处林木葱郁,浓荫蔽日,层叠的枝叶交错成网,这般幽深秘境,要藏下一个人,实在太过容易。

“无妨,”她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这林间的山雀,“来都来了,总会现身的。”

“是否要加派人手?”梅清疏问道,语气急切,心中满是愤懑。蜮鬼作为母亲的弟子,偷走了《寒芷毒笺》,又做下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若是不将他除去,又怎么对得起母亲在天之灵,梅山也不得安宁。

苏桥雪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不必,他既来了,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蜮鬼回到梅山,一是为了师门的执念,二自然也是因为她身上所谓的秘术。这样的人,对某一样东西有了执念后,便不会轻易消散,不得到绝不罢休。

梅清疏虽仍有顾虑,却也知晓眼前的这个人不仅心思缜密,还有靖宁王坐镇,当即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

苏桥雪抬眼,目光越过一片片花海与荒茎,落在那片浓荫山林,浅浅一笑:终于,还是来了。

此刻,梅山深处浓荫叠覆,一道黑影紧紧贴伏在苍劲粗砺的树干之后。精瘦佝偻的身形大半被树影吞没,气息敛得一干二净,浑然融入幽深林莽,无声无息,难寻踪迹。

一双眼眸沉如寒潭,晦暗浑浊,不见半分暖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卷陈旧的《寒芷毒笺》,纸页陈旧泛黄,刻满毒道秘辛。这是他当年从师父身边窃走之物,半生沉潜,日夜钻研毒理,可诸多诡谲方剂始终晦涩难解,困得他寸步难行。

久而久之,他渐渐察觉,此卷并不完整,《寒芷毒笺》尚有下半卷流落在外。这些年来,他数次铤而走险潜回梅山,四处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苏桥雪……”

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低低呢喃,眼底翻涌着沉沉的阴翳与不甘。她是师祖亲收的关门弟子,又修成了梅山早已失传的寒梅缀雪秘术,这般得天独厚,那遗失的下半卷毒笺,必定握在她的手中。

念及此处,他干裂乌紫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诡谲的弧度。无论如何,这缺失的下半卷,他势在必得。

晚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斑驳碎影零落而下,恰好落在他手背上。蜮鬼猛地攥紧手掌,指节绷得泛白,常年浸于毒物的皮肤泛着暗沉青灰,眼底的偏执与疯狂层层翻涌,愈发浓烈。

他微微沉身,身形如暗夜鬼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密林暗影之间,步履轻得落地无声,不惹半点草木动静。

他不急,只需静静蛰伏,等候最合适的时机。

或许,还能给苏桥雪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院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喧哗,打破了整座梅山的沉静。

季伤仓促奔至苏桥雪寝院门前,指尖紧叩门板,声音惶急嘶哑:“门主!救命!”

床榻上,苏桥雪骤然睁眼,心头一凛——是蜮鬼终于动手了?

身侧的陈妄已然警觉,率先起身披起外衫,步履沉稳地推门而出。她不敢耽搁,随手扯过素色外袍拢在身上,紧随其后快步踏出房门。

不等苏桥雪站定,季伤便仓促上前,面色惨白,满眼慌乱:“门主,幽火师兄撑不住了,求您快去救他!”

救人之事,分秒不容迟缓。墨玉早已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提着药箱紧随在后,时刻待命。

一行人步履匆匆,直奔枕竹院。此处乃是梅山男弟子居所,此刻院中灯火通明,一众弟子尽数聚在中庭,人人神色惶然。望见季伤引着苏桥雪赶来,当即纷纷侧身,默默让出一条通路。

内室床榻之上,幽火奄奄一息地躺着。一柄匕首深深刺入胸口,刀刃几近没入刀柄,可见下手之人力道狠绝。暗红鲜血浸透衣襟,顺着肌理不断蔓延,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出致命的起伏。

苏桥雪快步上前俯身查验,神色瞬间沉凝。季伤反应极快,早已以银针封住周身几处关键大穴,勉强压住血脉奔涌,出血才稍稍缓和。

她眉心紧紧蹙起:这刀深及脏腑,唯有手术施治,方能稳妥取出兵刃。若是贸然拔刃,必会血脉崩裂,瞬息殒命。

苏桥雪眉心紧蹙,此事必须手术才能取出匕首,贸然拔出,只怕顷刻间便会殒命,可这里是梅山,哪里有施术的条件?

梅山?苏桥雪灵光一现,师母当年本就是精研心脏外科的大夫,又在梅山做了那么多心脏实验,说不定有可以做手术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梅清疏,沉声问道:“梅姨,我师母昔日居所,可有一处僻静隔绝、素来只许她一人出入的密室或独院?”

既已知梅清疏之母与自己外祖母是至亲姐妹,她这般称呼,合情合礼。

梅清疏微微一怔,转瞬便领会她的用意,立刻颔首作答:“有的。师祖旧居汀雪院内,藏有一处僻静独院。往日皆是家母打理,家母离世后,便由我独自看守,常年落锁,严禁外人踏入。”

苏桥雪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当即决断:“立刻将幽火抬往那里。”她转头看向季伤,语气利落:“你随我一同前去,协助施术。”

季伤连忙躬身应下,立刻招呼几名稳妥的师兄弟,小心翼翼地抬着昏迷的幽火,匆匆动身。

汀雪院坐落于梅山最高处,地势清僻,人迹罕至。一路盘旋而上,众人步步稳行,小心护着伤者。途中幽火曾短暂醒转,剧痛钻心,几欲痛呼挣扎,季伤当机立断,一针落穴,再度令他陷入昏睡,免得挣扎牵动伤口,加重伤势。

抵达山顶汀雪院时,院门落锁,青砖覆着薄尘,庭院寂然无声。四面高墙围合,隔绝了山下所有喧闹,幽静又隐蔽。

梅清疏快步上前,取出尘封的钥匙,“咔嗒”一声推开院门,又引着众人走进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却在屋门外停住了脚步。

此地乃是梅山世代相传的禁地,除却她之外,再无旁人能够踏入。她目光轻扫过随行众人,面露迟疑,转头看向苏桥雪,低声试探:“门主……”

“开门。”苏桥雪语声清冷果决,生死当前,救人向来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分犹豫。

梅清疏不再迟疑,抬手推开屋门。众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幽火入内,目光下意识地四下打量。梅山上下皆知晓这片禁地,向来揣测里面藏着绝世医经与毒术秘典,未曾想屋内陈设朴素,并无半分奇珍异藏,不过是一间简洁素净的房室。

唯独布局处处透着异样。一张石榻居于屋子正中,台面平整宽阔,较寻常床榻高出许多,俨然是专为施术所设。榻顶悬着一座巨大的多层灯架,密密麻麻排布着上百支白烛,光亮聚拢,可照亮方寸之地。四面窗扇尽数严密封闭,遮光挡风,隔绝内外气息。纵使常年无人居住,地面与器物依旧一尘不染,干净得无可挑剔。

“此地常年封闭,从无人惊扰,屋内物件皆保留着旧日原貌。”梅清疏声线轻缓,嗓音在空旷的屋中漾开淡淡回声,“家母离世后,我便依照师祖遗留的规矩,日日清扫,从未间断。”

苏桥雪缓缓环视四周,心头微定。陈设虽简陋,却恰好契合施术所需:高榻为台,百烛代作无影明灯,置物木柜、搁置器械的木架一应俱全,已然是目前条件下最好的手术室了。

她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季伤,神色沉肃:“准备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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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