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玩意儿

苏桥雪缓缓回回目光,看向太后,太后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是她的脸比地上的雪还白。像一张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纸,像一尊刚出土的、在地下埋了千年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动,在眼眶里微微颤抖,像两条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拼命地想找到出口,却哪里都去不了。

前殿的骚动越来越重,脚步声,沉重的、急促的、成片成片的脚步声,像潮水漫过堤岸,涌进了东暖阁,甲叶碰撞的铮鸣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混成一片,撕裂了夜的最后一丝寂静。

“护驾——”

那个声音压过所有的喧嚣,像一柄利刃直射而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了太后,本统领留你全尸。”

苏桥雪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无数支火把把内殿的院落照的亮如白昼,又红艳似火,黑压压的羽林卫将殿宇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箭头密密麻麻对准了苏桥雪。

那个身披明光铠的男人站在队列最前方,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伺机而动。

“想来,这位便是秦将军了。”太后那个最得用的侄儿,也是秦显最得力的儿子,苏桥雪也只是轻轻一瞥,苏桥雪却是冷冷一笑,收回目光看向太后。

瞥见了太后那双晦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苏桥雪抢先开了口。

“秦将军,您来的正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死都死了,全不全尸的我其实不那么在意,想来有至高无上的太后给我陪葬,也是不亏的。”

秦宇飞眉头跳了跳,他只是盯着苏桥雪,“你是谁?只要你放了太后,我保你全家性命。”

苏桥雪笑了,“哦,忘了秦将军不认识我,”她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将士们,“想必这些将士们也不认识我,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靖宁王的妻子,他的王妃——。”

将士们听到是靖宁王妃,与周围的人相互看了一眼,靖宁王的狠厉他们都是知道的,其中还有许多人曾经经历过陈妄三年前血洗紫宸殿之事,关于靖宁王宠爱王妃的事情,他们也耳闻,若是今日靖宁王妃死在了皇宫,靖宁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于是,许多人互相面面相觑的微微后退了半步。

苏桥雪趁胜追击,“各位将士们,陛下圣体违和,得太后娘娘体恤接到紫宸殿养病,如今圣体安康,方才大家也都看见了,飞龙挣脱桎梏,自在翱翔,昭示着我大宁国运亨通,千秋万代。”

她无视那双眼底满是杀意的眼眸,“李公公,将圣上请出来吧!郑太医,也一起吧!毕竟圣上的龙体还需要您来照看。”

话音刚落,李公公扶着陈瑜从东暖阁走了出来,站在了苏桥雪的身后,用自己的半个身体将陈瑜挡在了身后。

郑太医上前半步,“回王妃,圣上身体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苏桥雪自然知道,太后要逼宫,除了身边极为亲近的人之外,定然是不会和其他人说,这些羽林卫自然是蒙在鼓里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皇权是有敬畏的,前面有了飞龙□□重生的祥瑞,再看到皇上康健,一大半的人也就没了坚守的理由,人心散了,秦宇飞也就不足为虑了。

“杀了这个女人,官升两级,赏黄金万两。”秦宇飞的眼猩红如血,他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却没有人回应,

“这天下什么时候秦将军说了算了?”苏桥雪神态自若,语气轻松,说话也轻轻软软的,却重重的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骨哨声从远方传来,三长一短,苏桥雪脸上的笑便漾的更大了。

“秦宇飞意图谋反,拿下秦宇飞,官升两级,赏黄金万两。”她将方才秦宇飞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还不忘顺便问问身边的皇上,“可以吗?陛下。”

陈瑜自然知道苏桥雪的用意,他拨开李公公上前两步,皇家的气场全开,那股威严不言而喻,“拿下秦宇飞,朕——重重有赏。”

金口玉言,这比秦宇飞和苏桥雪的话更有说服力,秦宇飞的脸僵了一瞬,看着身后的羽林卫蠢蠢欲动,心中已经凉了半截。

“诸位怕还不知道吧!定北王杨老将军,早已奉了皇命,此刻就在宫门外待命,随时准备入宫救驾,方才的哨音想必诸位也都听见了,那是太和殿的方向,也已在陛下的掌控之中,秦将军不妨看看如今手上还有多少人可以与外面上万的大军对抗?”

秦宇飞飞快地扫过自己手下的羽林卫,当时为了确保宫门无恙,他调集了比平日里多一倍的兵力把守宫门,又分了一部分兵力给父亲守住太和殿,原意是等大臣入殿后,便控制朝臣,施以雷霆手段,顺着昌,逆着亡,紫宸殿便只留了三千兵甲卫。

谁知道太庙起火,又被太后分出去一半救火,如今这个女人还在这里,蛊惑人心,怕是能用之人,寥寥无几了。

苏桥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刻意扬起了声音,“陛下仁爱,祖宗显灵,是天意昭昭,天意如此,我们又怎么能违背天意?”

“卯时马上到了,满朝文武如今都候在宫门外,等着觐见陛下,我谨代表靖宁王恳请各位,护送陛下至太和殿上朝。”

“诸位家中都有父母兄弟,妻儿老小,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回家,他们期盼着你们建功立业,自然也期盼着你们平安回家,今夜,诸位辛苦了,每人赏银十两,待到朝散,诸位便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苏桥雪的言外之意大家也听懂了,听话的领赏回家,非要跟着秦宇飞造反的,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

苏桥雪心下有些得意,听了那么多年思想工作,总能有样学样的,恩威并使,没有人放着舒坦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造反的,

“秦家是我大晋的开国功臣,自然不会看着秦家的一个逆子谋反,特别是秦将军那个十岁的儿子,真是忠勇可嘉。”苏桥雪这是要将罪名按在秦宇飞一个人身上,也是在告诉太后,是保秦家满门还是秦宇飞一人。

“你们敢——?”太后说的咬牙切齿。

苏乔许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太后耳边呢喃,“陈妄对我如何,想来太后是知道的,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毕竟您脸上这道疤,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太后闻言踉跄一步,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她抬起手,抚摸着脸上那道疤痕,它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脸上,丑陋而狰狞。

她记得,那天的雪也是这么大,铺天盖地,纷纷扬扬,把整座皇城都埋进了白里。可那白盖不住红——到处都是红。殿前的汉白玉阶,被血染成一道一道的暗红,像无数条蜿蜒的蛇,顺着台阶往下爬。回廊的朱漆柱子,溅满了星星点点,分不清是漆还是血。金砖缝里积着一洼一洼的浓稠,踩上去,黏腻腻的,拔不出脚。

尸首横了一地。

漫天风雪里,陈妄提着剑,从凤阳门杀到紫宸殿,他犹如地狱修罗,踩着尸首,踏着血泊,没有人能拦住他,也没有人敢拦住他,血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一路滴到紫宸殿,滴到她的面前。

那双眼睛里,只有杀意,纯粹的,浓稠的的杀意,她呵斥他,他好似听不见,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一剑,那剑光快得她根本没看清,只感觉脸上一凉,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有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金砖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只眼睁睁地看着他,带走了小皇帝,也在她脸上留下了这道疤。

从那以后,她脸上多了一道疤,像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痕,此后,她不敢再看陈妄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杀意,那样的狠,她不敢再再看一眼。

她输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刺进去,搅动着,翻涌着,搅得她浑身都在发冷。她竟然需要靠着这个小女娃的身体才能不让自己倒下去,这是多么的可笑。

太后望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娃,她笑的那么肆意,又那么的冷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所见谢枕月的样子。

她突然有些恍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枕月的样子,宫宴上的她也是如此,眼光灼灼,小小年纪便有礼有节,可是后来再见谢枕月被秦氏养成了骄纵,跋扈,不知所谓的性格,后来秦氏要将她嫁入靖宁王府,自己自然乐意,如此既能给陈妄添堵,又能在陈妄身边安插一个耳目,她何乐而不为。

只是后来,有了陈妄撑腰,她终于不装了,不仅无视秦氏,还露出了真面目,竟然还手刃宫奇,连那个暴虐成性的陈妄竟然也对她一往情深,可见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

昭华还真的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太后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却漫上了说不清的东西,她十五岁的进宫,步步为营,终于站在权力的巅峰,先是陈妄用一道刀疤提醒了她,这天下是陈家的,如今又是她,用一柄刀刃告诉她,她输了,输的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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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