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眨了眨眼。眼底泛着泪光,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郑太医。郑太医正扶着几案,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瑜收回目光,看着苏桥雪,轻轻点了点头。
苏桥雪懂了,他是在告诉她,郑太医可以信任。
她点点头,指尖搭上陈瑜的手腕,脉象细涩,沉弱无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古怪的滑意——像是一汪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她的眉头微微一跳。
她抬眼看向郑太医,他却缓缓点头,确认了苏桥雪的判断。
是毒。
而且这毒下了有一阵子了,是一点点渗进去,一点点侵蚀,外表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是病了、累了、撑不住了。可日子久了,那毒就会从里面把人掏空,掏到最后只剩一具空壳。
苏桥雪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低头看向陈瑜。
陈瑜正看着她,那双晦涩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是一种……了然。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中了毒。
可他什么都没说。
苏桥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松开手,替他把被子掖好,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苏桥雪松开陈瑜的手,转身看向郑太医,“郑院使,借银针一用。”
郑太医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上。那布包已经半旧,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苏桥雪接过,抽出最长的一根。她着陈瑜,学着陈妄的样子,唤他瑜儿,不是陛下,“会有点疼。您忍一忍。”
陈瑜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双晦涩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苏桥雪握住他的手腕,找准穴位,银针轻轻刺入。陈瑜的眉头跳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又取出一根,刺入另一处穴位。
陈瑜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李公公跪在榻边,捂着嘴,老泪纵横,不敢出声。
郑太医站在一旁,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浑身都在抖。
五根银针刺下去,陈瑜的身子猛然一颤。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浅,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李公公伸着双手,想扶他,又不敢碰。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值得信任的,若是这宫中还有谁是真心护着小主人,便只有靖宁王了,只是靖宁王远在辰州,眼前的女子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被困在紫宸殿这几日,送不去消息,也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只能等,等人,或者等死。
陈瑜咳着咳着,忽然一口黑血喷了出来,那血溅在被褥上,溅在明黄色的缎面上,黑得像墨,浓稠得像淤了千百年的死水。
李公公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苏桥雪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滩黑血,看着陈瑜咳完最后一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
陈瑜抬起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晦涩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是活过来的光。
苏桥雪也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纸的一角,往外看去。
东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陈瑜急促的喘息声,和李公公压抑的抽泣声。
夜色深沉。紫宸殿内的火把还在跳动,把那些巡逻的羽林卫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宫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息,两息,一盏茶的工夫。
李公公终于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掩不住的颤抖,从先帝开始到如今,他侍候了两代帝王,大事小事也遇到不少,可像今夜如此的,还是第一次,“王妃,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等——,”苏桥雪淡淡的回。
等?李公公与郑太医均愣住,私目相对,皆是诧然,等什么?等太后发现?等羽林卫冲进来?等天亮之后一切都来不及?
苏桥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
时间滴答滴答,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躺在榻上的陈瑜眼底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去,久到李公公绝望的以为,今夜就如此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从宫城的另一边飘过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可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太庙走水了——!”
李公公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片暗红。
那是——太庙的方向。
苏桥雪回过头,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在说,等这场火。
窗外,脚步声越来越乱,有人在喊“救火”,也有人在喊“天火降临”,还有人在喊“快禀了太后”,那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像煮沸的粥,从殿外汹涌而来。
直到,一道尖利的女声压过了所有喧嚣:“传太后懿旨——着秦将军调兵,即刻赴太庙救火!”
李公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桥雪。她烧了太庙?
苏桥雪冷笑一声,太后当然要分兵出去救火,太庙本就是一个皇权正当性的象征,只要她还想要名正言顺,太庙她必须救,只要她救火,紫宸殿的兵力便会削弱,神机阁的人便能趁乱混入,她若是不救,又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这是——她给太后的第一个选择。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杨老将军那些兵是最后赌注,希望不会用到,她不想死更多的人。
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过身走到床榻边,在陈瑜身边坐下。却转头看着郑太医
“郑院使。”苏桥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小事。“麻烦您去禀告太后——皇上忽然呕血,人已经昏迷不醒。您医术有限,束手无策,请太后速来。”
郑太医一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不说,只是低下头。
榻上,陈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弱,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可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郑太医,听皇婶的。”
郑太医看向他,那个瘦小的孩子躺在榻上,嘴角还挂着黑血,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遵旨。”
夜色深沉,火光跳动。
陈瑜看着她,那双晦涩的眼睛里忽然亮得惊人。“皇婶,”他的声音还很弱,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会来吗?”
苏桥雪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会。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瑜眨了眨眼,小小的手在苏桥雪掌心轻轻攥了一下。
苏桥雪的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心中了然,太后将人囚禁在这里,自然不会让更多的人踏入东暖阁——知道皇帝真实状况的人越少,她日后“皇帝病重驾崩”的说辞就越稳妥。
所有人都会以为皇上是病死的、是撑不住的、是天命如此。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的扶一个傀儡上位。
更何况太庙突然起火,本就人心惶惶,而东暖阁在紫宸殿深处,僻静偏僻,与外面的混乱隔着好几道门。屋内只有老少三人——一个病得快死的孩子,一个只会哭的老太监,一个战战兢兢的郑太医。翻不出什么浪花。
太后心中笃定,若是再听到皇帝人快不行了,她定会亲自来看看,最多,带一个贴身信得过的嬷嬷。
只要太后进门,苏桥雪就有机会挟制她。
她反握了一下陈瑜的手,然后缓缓松开,站起身,“李公公,您带着陛下,躲到后面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他扑到榻前,把陈瑜扶起来。陈瑜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李公公把他半扶半抱地挪下榻。
随即苏桥雪上了榻,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她蜷在锦被里,只露出散乱的发丝在外面,像极了那个瘦小的孩子睡着的时候。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像一只猫,踩在夜色里。
苏桥雪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光。将袖中那柄短刃握在手中,左手搭在身侧,随时准备暴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扑得烛火猛地一缩,又挣扎着立起。那风带着殿外冰雪的气息,从门缝里挤进来。
苏桥雪将锦被盖过头顶,一动不动,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住,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那目光像两把刀刃,隔着锦被,一刀一刀剐过来。
“怎么回事?”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像冬夜里从冰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往骨头缝里钻。
苏桥雪的呼吸压得极轻,轻的像根本没有人呼吸。
太后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甚至能听见她裙裾拖过金砖的声音,极轻的窸窣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昂贵的脂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