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卷起她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沈晏动了,他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声:“愿随王妃。”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人跪了下去。九百余人,无声无息,单膝点地,抱拳齐眉。
没有人说话。但九百双眼睛抬起来,望着她。
她喉间涌上一股热意,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抬起手,抱拳,齐眉。回了一礼。
而后她转身,身后便自觉地跟上了二十人,走向院门。
她想起陈妄。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她的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声叠着一声,每一声好似都浸着想念。
她——想他了。
他那里也有风雪吗?比京城大还是小?他带的衣裳够不够厚?他那人从来不在乎这些,冷了就硬扛,饿了就忘了吃,天枢跟着也不知道提醒他。
他知道京城的事情吗?若是知道该着急了吧!
临别那夜,他说“二月初二之前,我一定赶回来”。
他——能赶回来吗?
若是能,这个时候该到哪儿了?
她一步步往前走。
墨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个,仿佛这样便能跟上她的脚步。
苏桥雪没有停,也不能停,无论他在何处。她都要替他守住京城。
等他回来,她还他一个清明朗月的京城。
太后不是要逼宫吗?那她就让秦家无所遁形,什么阴谋诡计,统统拉到阳光下来,她没其他人那么多顾虑,既然太后出招了,那她就将皇宫搅个天翻地覆。
念头渐起,她脚下反倒轻快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回到王府后,言呈亦与葛环前后脚进了澄瑞堂。
苏桥雪向葛环抱拳见礼,“葛大人,我怕是没有时间和你详细讲解原理,我让青莲与你一起,她会告诉您如何让飞龙上天,也会告知您九头鸟之谜,”她微微一顿,目光诚挚地迎上葛环那双沉静的眼睛,“若今夜之后我还活着,我便将筹算之法一并奉上,如何?”
葛环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晓定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那样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苏桥雪回以淡笑,转身面向言呈亦,“言大人,带他们入宫吧!安排人到景溪宫接应我。”
景溪宫?溪妃娘娘的寝宫?言呈亦的目光瞥向宫舆图,瞳孔微缩,那地方偏僻,久无人居,可它的后墙与紫宸殿仅隔着一个荒废的宫殿,她是准备从那里穿过,进入紫宸殿吗?
“王妃——,”
言呈亦话音未落,就被苏桥雪制止,“时间不多了,去准备吧!”
她看着言呈亦,目光沉静得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水。
言呈亦喉咙滚了滚,终是没有再说出半个字,最后他抱拳,转身,拍了拍葛环的肩膀,转身离开。
澄瑞堂,重归寂静,烛火的光映将苏桥雪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将花符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已经眼明清澈,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的感觉了。
永巷的墙很高。
两丈有余,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倒刺的铁蒺藜,锈迹斑斑,不知是哪朝哪代装上去的。墙根下野草疯长,枯黄的秸秆淹没到膝盖,雪落在上面,把那些荒草压得东倒西歪。
苏桥雪贴着墙根站定,抬头望了一眼。
身后二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各自找好了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风雪呼啸,偶尔卷起一片残雪,扑在脸上,生疼。
苏桥雪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捆软索。索头系着三爪铁钩,被她攥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抡圆了,往墙头一甩——
铁钩越过铁蒺藜的空隙,精准地扣住墙檐内侧的砖缝。她拽了拽,绷紧,借力往上一纵。
靴尖在墙面点了两下,腰腹发力,手腕轻旋,在高墙之上,竟也如履平地,这让下面看着的那些人,心中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据说这位王妃并没有任何的内力,但凭着力气便轻松攀上墙头。
眨眼间,人已在墙头之上了。
她伏在墙檐上,探头往里看。
永巷比她想象的要深。比陈妄给她形容的还要再深一些,黑漆漆的,好在白雪映景,倒也看的真切。巷子尽头隐约有灯光,昏黄的一点,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苏桥雪观察片刻,没有人。
她回头,朝墙下打了个手势。
二十人,一个接一个,拽着软索翻上墙头,又无声无息地滑进巷子里。这些人都是武功高手,动作比苏桥雪要敏捷许多。
墨玉最后一个下来,落地时顺手收了软索,铁钩在她掌心一扣一旋,便从墙头脱了下来,没留下半点痕迹。
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近处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
苏桥雪脚步轻跃,贴墙而行,白色的披风与雪融为一体,通过狭长的甬道,转过三个转角,看到了陈妄提到过的夹道。
穿过这个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的积雪被风卷下来,簌簌落在肩上。夹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轮廓,黑沉沉的,伏在夜色里,披着风雪,像一只张着嘴巴等待吃人的凶兽。
那里便是景溪宫了。
苏桥雪在前,墨玉殿后,一行人推开殿门鱼贯而入,脚步极轻地踩在积雪上,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里面的人,见有人进来,严阵以待,悄悄拉开半扇门,露出一张尖瘦却年轻的脸,那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喊了一句,“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
苏桥雪上前半步,“三个和尚没水喝。”
那人松了一口气,和同伴相视一笑,点点头,打开房门,双膝跪地,额角触地行礼:“见过王妃。”
他的身后阴影里接二连三的探出几个小脑袋,都穿着杂役的衣裳,腰间别着短棍,看着像是宫里洒扫的内监。也纷纷跪地行礼,苏桥雪挥手让人起来。
“言大人让我们在这儿等您,”那年轻人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我们一共七人,这条夹道的值守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任凭王妃吩咐。”说完,他的手挥了挥,几人从里面抬出铠甲,“这是您要的羽林卫的铠甲——。”
苏桥雪笑着看眼前的几人,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子,还都是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瘦小的人似乎受宠若惊,忙又跪在地上:“奴才叫赵六。”
苏桥雪扶起他,目光扫过旁边的人,那些人也都纷纷报上名字,“宋青、赵宫、刘全——。”
“留一个人给我们带路,其他的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说着转过身对后面的人,“换铠甲。”
一行人换过羽林卫的铠甲后,在去往紫宸殿的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闯入皇宫。
丑时,正是一夜中最冷、人也是最倦的时候。值守的羽林卫缩在避风的角落,有人抱着长戟打瞌睡,有人靠着墙根躲着脚抱怨,偶尔有一队巡逻的经过,也是脚步拖沓,目光涣散,只看了一眼身上的铠甲,便摆了摆手放行。
苏桥雪走在队列中间。
她用披风裹紧身子,把头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墨玉走在她身侧,身形高大,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身后十九个人,三人一排,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像真正的羽林卫换防那样。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红墙在夜色中高高耸立,把天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积雪覆在墙头,偶尔被风吹落,簌簌地砸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抬头去看。
前方,紫宸殿已隐约可见。
殿内隐隐透出灯光,昏黄的一点,从窗纸的缝隙里漏出来,映着地上一影暖黄。
苏桥雪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无声地散开,贴着墙根,各就各位。
她抬起头望去,殿前火把林立,将夜色撕成无数片跳动的光影,四队羽林卫来回巡逻,大约一百人一队,刀已出鞘。殿门站着一队手持长戟的甲士,列阵而立。周围还有巡哨往来不断,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看来这紫宸殿守备森严,光是外面就有近千人,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要想潜入,还需另想办法。
这个时候,赵六悄然地摸到苏桥雪的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妃,奴才之前在紫宸殿侍候过,紫宸殿分前殿、后殿、东西暖阁,前殿是太后日常活动的地方,如今秦宇飞驻守在殿前,后殿是太后的起居之所,皇上被关押在东暖阁。”
苏桥雪上次来是太后召见,只在前殿停留,对其他场所并不熟悉。此刻听赵六一说,心里大致有数。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宫斗剧——皇宫再大,也总有漏洞。
她侧过脸,看着赵六:
“赵六,这紫宸殿有洞吗?”
赵六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旋即他明白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连点头:“有……有!内殿后面有个——有个狗洞。”
说完,他低下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王妃这样的人,怎么能钻狗洞呢?
“好,带我去。”苏桥雪笑了笑。
挥手唤墨玉上前,“你留在这里,太庙着火后,想办法进紫宸殿接应我,我带着赵六进紫宸殿。”
墨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桥雪一句“服从命令”给堵了回来,只能呐呐地低头应着。
苏桥雪转身,跟着赵六,沿着墙根,朝着更深处的荒草而去。
身后,墨玉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攥紧了腰间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