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份量,可她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不是吗?她只能将花符交给言呈亦,陈妄信任他,她只能信任他。
言呈亦只觉得喉头发紧,撩起衣袍前摆,单膝点地,以一个更郑重的姿态跪了下去,“玄影,参见主令。”
他报出的是他的代号,一个身份,见符如见人,执符者为尊,他言呈亦,亦是庞大暗影中的一员,此刻,谨听执符者调遣。
苏桥雪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竟是如此。
言呈亦离开后,书房重归宁静,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言呈亦在宫宴上出现的那么及时,原来也是陈妄布局中的一员。
她静立了片刻,太后会在这个时候发起政变,自然也是做了筹谋的,如今部队外调,陈妄离京,于他们而言自然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天子在这个时候殡天,太后在宗室中选择一个人即位,太后再垂帘听政,秦家便站在权力的巅峰,再过几年,皇帝禅位,秦家名正言顺的坐在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可,史书自始至终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谁又敢质疑什么?若是再有几桩神迹,秦家的江山自然坐的理所当然,秦家的算盘打的实在是太好了。
只是她不会让他们如愿罢了,抛去皇权,能与秦家抗衡的,定北王杨老将军无论是威望,还是权力,都至关重要,她必须在他被太后控制之前说服他。
她抬起眼,眸中锐光一闪,扬声唤道,“青莲,更衣,我要见杨老将军。”
“是,王妃。”青莲在门外应声,脚步声迅速远去,准备衣物。
苏桥雪弃车换马,一身玄色劲装融于夜色,悄然穿行在宵禁后的街巷,风雪未减,寒意尤甚,呵气成霜。
越是接近定北王府所在的街区,气氛便越发凝重,她在巷口勒住缰绳,目光沉凝,寻常巡逻的武侯不见踪影,换成了手持长戟的军士,五人一队,沉默地沿着街墙巡视,步履沉重整齐,如同幢幢移动的铁甲鬼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
她微微眯起了眼,心缓缓沉了下去,定北王府,果然已经被围了。
太后的动作竟是如此之快?远超预料。
但今日,她必须要见到杨老将军。
念头急转,她想起上次救杨珩是从侧门入的,旁边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深入府内,正门进不去,那她就翻进去。
决心已定,她不再犹豫。转身闪入一条更为晦暗无光的窄小胡同。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疾走数步,果然在尽头看见了那株记忆中的老槐树。虬枝盘曲,在风雪中默然矗立,一部分枝干伸入了王府院墙之内。
两名披甲军士正持戟立于树影之外,虽看似松懈地倚着墙,目光却不时扫过周遭。
苏桥雪将身形彻底隐入墙角的阴影,与斑驳的砖石几乎化为一体,呼吸压得极轻极缓,静静观察。风雪声掩盖了她细微的动静。她等待着,计算着两名军士转身交替视线的节奏。
就是现在!
趁着其中一人转身与同伴低语的刹那,她足尖发力,如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自阴影中掠出,几个起落,精准地利用墙体凹凸与杂物遮蔽,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在对方视线盲区。动作迅捷如狸猫,轻盈似落叶。
最后一段距离,她身形微蹲,骤然发力,一个利落的纵跃,稳稳落在那株老槐树粗壮横生的枝干之下,浓密的枯枝与积雪瞬间将她身形吞没。
她屏息凝神,看着那两个低声交谈的军士,靴子在冻硬的地面上不耐烦地蹭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苏桥雪眼中寒光一闪,犹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影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残影,眨眼间便已贴近左侧那人的身后,左手迅捷捂住他的口鼻,阻断所有的声响,同时右手的短刃精准而冷酷地抹过后颈,温热的液体尚未喷溅,她已借着尸体软倒的势头,将其放倒。
在右侧军士回头之际,骤然逼近,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冰冷的锋芒已如毒蛇吐信,刺入他颈侧的动脉,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下颌,将一切挣扎与呜咽扼死在喉咙里。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所有的痕迹瞬间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苏桥雪没有片刻的停顿,迅速擦干净短刃的血迹,翻手收回鞘中,动作流畅。
随即,她抓住槐树垂下的粗韧枝条,足尖在树干上轻点借力,身形敏捷如猿,双脚撑在树干与墙之间,几个跳跃便翻上了高耸的院墙,伏在墙头向内观察。
墙内,是她上次走过的院落,远处有灯笼的光晕摇曳,但近处并无守卫。
她如一片落叶,悄然滑入院内,迅速隐入假山石的阴影之后。如幽灵般,没入定北王府更深的寂静中。
视野所及,只有三两队身着王府号服的家丁,提着灯笼有序的巡逻。
苏桥雪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下。
看来太后的人只在府外设了岗哨,她只要避开王府内的侍卫便可,只是以往来的时候,不是给杨老将军诊病便是给杨珩诊病,对定北王府并不熟悉,若是平日这个时辰杨老将军定然是在卧室,可她不信外面重兵把守,杨老将军会毫无准备。
于是,她朝着外院走去。
接近外院,巡逻的人多了起来,苏桥雪闪避着总算到了那间亮着灯火的房前。
杨老将军自然是没有安寝的,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负手立在窗前,如山岳般沉凝,却又带着被枷锁束缚的郁躁,他在苏桥雪刚接近时便察觉到了,他一生戎马,对异样的感知已经深入骨髓。
“谁?”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并无多少惊惶。
苏桥雪闪身而出,缓步走到门前,“晚辈苏桥雪,求见老将军。”
书房内一阵静默,风雪依旧呼啸,更衬得室内死寂。
“请,”
话音刚落,苏桥雪便推门而入,她抱拳行礼,行的是军礼,发梢眉睫还挂着未化的霜雪。
杨沧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肩头未散的寒意,眼底掠过一丝光芒,随即是更深沉的凝重,这个小女娃实力不容小觑,以往只知道她医术高超,却不知道武艺也如此高强,竟然能在定北王府出入无声。
“靖宁王妃?”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深夜擅闯我定北王府,有何贵干?”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惊扰了老将军,还请见谅。”苏桥雪承认的干脆,“我所为何来,老将军又怎么会不知?”
杨沧戍冷哼一声,走回书案后坐下,“口气不小——,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女娃子夤夜翻墙?”苏桥雪一时间有些恍惚,杨老将军语气极其严厉,可她却未听出一丝责备之意,反倒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关怀,他甚至特意加重了女娃子三个字,这个语气和当年的爷爷如出一辙,一时间让苏桥雪不知道他特指的是翻墙还是她身为女子的身份?
苏桥雪顺着杨老将军的目光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开门见山。
“老将军定然已经知晓,如今皇上病危昏迷,太后封锁宫禁,我家王爷又远赴辰州,京中兵力正值空虚之际,太后欲行废立甚至更甚之事,若是太后得逞,秦家独揽大权,必定清洗异己,届时,杨家该如何自处?顺从,杨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反抗,府门外的甲士便是证明,恐怕杨家也难以保全。”
“或者——,”苏桥雪语气突然顿住,“杨家已做了两手准备?杨澈将军作为杨家儿郎,我自是不敢怀疑的,可那位玉儿姑娘,想来不是大宁人吧!”
杨沧戍这样的老将军,朝廷突然下旨让杨澈离京,反倒是把老将军留在京城,而杨老将军却欣然接受,可在杨澈离京前却由长公主作主将玉儿纳了妾,原本大家以为是为了让玉儿追随杨澈将军出关名正言顺,却不成想玉儿被留在京中,一个没有了男人的妾室也就不足为虑了。
杨沧戍面色沉静,有节奏的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地指尖猛然顿住,却也只是一瞬,那沉重的笃笃声再次有节奏的响了起来。
“靖宁王妃,妄言。”
苏桥雪毫不畏惧地迎上杨沧戍的视线,那双饱经风霜又久经沙场的眼眸,藏着万把刀刃,满满的都是杀气。
她眉尾微挑,她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眼神下,别说畏惧,她甚至有些怀念,见杨沧戍并未更多言语,看来她猜对了,杨老将军也发现了那个玉儿的问题,只要将她与杨澈分开,再盯紧一些,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
苏桥雪轻笑一声,便继续道,“若中枢生变,朝堂动荡,南诏北燕虎视眈眈,又岂会坐失良机,辰州之事尚未分明,若再逢外敌,内忧外患,大宁国本动摇,百姓再遭涂炭,杨家百年忠烈之家,又怎么会视百姓凄苦而不顾。”
“你倒是看得明白,”杨沧戍终于开口,语气一如之前的镇定,“可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现状,你来也看到了,府外包围重重,难不成你要老夫凭着府中这百来家丁,去冲击皇宫的羽林卫?”
“自然不是硬拼,”苏桥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里应外合。”
苏桥雪知道,德宗帝当年为了防止兵权过于集中,曾将军队做过换防,虽大军未动,但朔寒军、朔风军、朔历军都曾抽调部分并入羽林卫,以杨老将军的威望,调动他们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再说,他手握重兵,自古以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她不信杨老将军一点准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