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对不起

陈妄几次试图开口。

嘴唇翕动,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他该如何告诉她,普南寺的惨案因他而起,如今更大的阴谋因他而来,如影随形,詹凤去了辰州便失踪了,生死不明,他得到密报一路追踪,却在半路遭遇截杀,即便有天枢他们拼死护卫,他依旧身负重伤。

他甚至顾不得让季伤处理伤口,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她在普南寺受到伤害。

他又怎么能让她清澈的眼底也映上,这些血腥的、肮脏的、与她本无关联的阴谋与杀戮,又怎么能让她平添担忧,他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无忧的。

于是,千言万语,最后笨拙地凝结成一句干涩的话。

“让你担心了。”

不是解释,没有辩白,更像是一句自知有亏的认错。

苏桥雪“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在桌面上,她依旧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那股从寺庙看到他便压抑着的,恐惧、愤怒与委屈的火焰,终究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又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怒气,毫无立场,也毫无道理。

再有几日,血月之期便至,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而陈妄肩上扛着的是,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是百姓的生死安危,是血海深仇与未竟的使命。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

凭什么去质问他、阻挠他,甚至奢望他将自己置于一切之上?

她不能一边冷静地等待归期,一边又贪婪地汲取他的温度与信任。不能一边自私地享受这场注定无疾而终的靠近,一边又冠冕堂皇地认为“她离开后,他还能一如既往好好活着”,以此来粉饰自己给予希望又注定抽身的残忍。

她又怎会不知陈妄这样的人,一旦交付了真心,便是孤注一掷,覆水难收。

等她离开之后,那片被强硬撕扯开的空洞,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然刺穿所有翻腾的怒意,留下冰冷刺骨的疼与铺天盖地的茫然。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都仿佛空了一块。

于是,沉默成了她唯一盾牌,她甚至不该用这么冰冷的情绪来面对他,他分明刚从生死边缘折返,带着一身伤,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她该怎么说?又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猛地起身,她第一次想做个逃兵,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找一个地方平息她心中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

然后,脚步未动,手腕便被陈妄一把攥住,紧紧的。

陈妄攥着她的手腕,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她离开。

她在生气,是气他的隐瞒?气他受了伤?还是气他没有兑现承诺。

或者,都有。

他不知道。

他已经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一日一夜赶了回来,甚至顾不得让季伤处理伤口,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回到她身边。

可此刻,他束手无策。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场僵局,沙场上的运筹帷幄,朝堂中的纵横捭阖,在她这片无声的冰原前,全都失了效,他像个笨拙的孩童,无所适从。

“桥桥——,”他无措的唤着她的名字,透着重重的无力,“对不起。”

苏桥雪依旧是沉默的,她的视线落在他攥着她腕间的手,发白的指节泛着青色,指尖甚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他紧抿的唇线,最终撞进他的眼底。

那里只有一片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慌乱,甚至祈求。

他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中的猛兽,空有利爪,却不知该挥向何方才能不伤及眼前人。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对他过于残忍了。

“不是你的错,”苏桥雪淡淡的开口,“是我的问题。”

陈妄的心,却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沉入冰窟。

他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抽离,好像随时要离开的感觉,他的手不自觉的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骨地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他当然知道她会离开,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曾一遍遍逼迫自己面对那个注定的结局,以为反复的预演便能铸就一副抵挡离别的铠甲。

可心底深处,终究还藏着一丝侥幸的微光——也许,上天既然将她送到他身边,便不会再残忍地夺走。也许,冥冥之中会有转机。

甚至,在那些被绝望啃噬的瞬间,一个卑劣而疯狂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到了那一日,他便将她锁起来,藏起来,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她。哪怕她会恨他,哪怕那双清澈的眼眸从此只倒映他的罪孽——只要她能留下,就好。

可他终究做不到。

他无法想象,被她用憎恨的目光注视的日子。那比失去她本身,更让他万劫不复。

于是,他只能逼自己接受。接受命运残忍的设定,却又近乎偏执地、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对她好。他偷偷地、卑微地盼望着,或许日复一日的温暖,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然而此刻。

当她用这样平静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惊觉,所有那些所谓“准备”的堤坝,在她一个眼神下便土崩瓦解,露出底下汹涌的恐慌和乞怜。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就像一个在幽暗潮湿中匍匐了半生的苔藓,从未知晓阳光的模样时尚可忍受那份阴冷。可一旦它曾真实地、贪婪地拥有过那份温暖与明亮,感受过生命在光下舒展的滋味——

又怎能甘心,再被推回那个没有温度、没有色彩、只有无尽死寂的黑暗深渊里去?

陈妄放开她的手腕,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

苏桥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覆上他的头顶。

“定之,”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好像打开了困住猛兽的牢笼的钥匙,陈妄体内奔腾的恐惧再也无所束缚。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苏桥雪整个人紧箍在怀中,紧到她无法呼吸,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间,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像濒临失控的野兽。

“不准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浸着崩溃的痛楚与偏执,“不准——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准推开我。”

最后变成喃喃地祈求,“不要——说对不起。”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本就疲惫的眼睛,此刻更是猩红一片,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恐惧,痛楚,压抑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带着毁灭的占有。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也不是试探的碰触,它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像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又像濒死之人攫取最后一缕空气。他要用这个吻来确认她的存在,吞噬她的气息,将她所有犹疑、退路、乃至离开的念头,都彻底封死在唇齿纠缠里。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颈,指尖深陷她的发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吻,从绝望的攻城略地到卑微的、无声的祈求,用伤痕累累祈求一份不会消散的温暖。

苏桥雪被吻得气息紊乱,身体里的空气被抽空,她想推开他,掌心抵上他滚烫的胸膛,却在唇舌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温热的咸涩。

她推拒的力道,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

她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甚至踮起脚尖,抬起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脖颈,以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回应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吻。

那环上脖颈的手臂,那微微启唇的顺从,像一道赦令,瞬间点燃了他更深沉的风暴。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腰肢折断。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刻,眼底却燃着焚尽一切的烈焰。而她在他怀中,衣裙微乱,长发披散。

他托着她的腰臀,轻轻向上一带。苏桥雪顺势抬起腿,环上了他精悍的腰身,任由他抱着她走向床榻。

床幔落下,隔出一方昏暗私密的空间。

衣衫褪落,微凉的空气触击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他滚烫的身躯随之贴近,毫无间隙,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后背来回摩挲,带着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也凸显着极致的温存与脆弱。

他的吻流连在她的肩颈、锁骨、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最终停留在她的心口,隔着温热的肌肤,聆听那同样的急促的心跳。

“看着我,桥桥。”他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声音哑得不成调,“我要你看着我。”

苏桥雪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恐慌,以及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仿佛这一夜之后,便是永夜,他也要将此刻的光与热,刻进魂魄深处。

她没有躲闪,伸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掠过他眉心的刻痕,拂过眼角的疤痕。

“我在。”她低声说,声音轻如耳语,却像定海神针,落入他翻腾的心海,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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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