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猫赠香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得很不均匀——左边第三盏在忽明忽灭,第四盏干脆没亮。他习惯性地摸门禁卡,刷卡,进门。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少了十年。瘦。眼睛里有血丝,但不浑浊。该刮胡子了。

电梯到了三楼。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脚,没反应。摸黑找钥匙,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楼下。不是隔壁。是他的门口。

一只黑猫蹲在他的门垫上。

猫不大,骨架纤细,毛色纯黑,但不是普通的黑。走廊的月光落在地砖上,反射到墙面,在墙面上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蓝色,而这只猫——它不在那个反射系统里。月光不是照在它身上,月光在它身上绕了路。它的毛本身在发光,一层极细密的、银灰色的光泽,从毛发根部渗出,沿着每一根毛的走向,往外流淌。反光不会让一只猫看起来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吃进了半片月亮的炭。

猫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垂直,黑色的裂缝从上眼睑划到下眼睑,正在看他。

它嘴里叼着半截香。

很细的香——比牙签粗不了多少。已经燃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截。燃烧面还在发着橘红色的暗光,不是火,是余烬——那种已经烧透了的、不刺眼的、像落日沉到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秒的橘红色。

猫把香放在门垫上。

动作很轻——不是丢下的,不是吐出来的。是「放」。它的嘴张开,香从牙齿之间脱离,落在门垫的织物表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它放下的方式像是这根香是它专程从某个地方衔过来的,衔了一路,经过了风,经过了树,经过了一扇扇关着的门和一扇扇亮着的窗,最后到达了这扇门前面。它放下香的姿势里有一种极为克制的郑重——一只猫在交付什么东西,而不是在丢弃猎物。

然后它抬起了眼睛。金色瞳孔对准裴寂。

那一刻,裴寂的大脑里有一个被埋得很深的区域亮了一下。记忆有画面和时间线,而这是一团更旧的东西:有温度,有气味,有重量,但是没有形状。像你一岁时第一次感到饥饿,那种感觉不会以语言的形式保留,但你的身体知道它来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这只猫。但他知道自己被它见过——也许在出生前,也许在某个他已经彻底忘记了的、他还完整着的年纪。

他蹲下来。

猫没有躲,也没有蹭他。它只是坐在门垫上,尾巴从右往左绕过来,盖住前爪——动作极慢,慢到你能看清它尾巴尖上的每一根毛是怎么一根一根叠到另一只爪子上面的。它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对准他的脸。猫在等。等的不是食物,不是抚摸。它在等他拿起那截香。

裴寂伸手。

手指碰到香的瞬间,一种极其复杂的触感从指尖传导到手腕。首先是温度——暖的。那种你把手放在一杯热茶的杯壁旁边才能感受到的辐射热,不是烫。然后是材质——表面干燥,但更接近于石头:光滑的、温润的、像河底被水打磨了多年的卵石。接着是纹路——闭上眼睛能摸到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比木纹更细。像人类的指节纹。像这张纸、这个布袋、这个人的手指曾经反复摩挲过它。

然后他的嗅觉接收到了一个信号。

很淡。淡到了「你刚闻到就消失了」的程度。像某种花——栀子?茉莉?不对,更旧,更像他小时候乡下外婆院子里那种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雨后开,一夜就谢,香气是它留给世界的遗言。他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眼眶又热了,和那次空街不一样——这次不是因为被看见,是因为被找到。

他把香灭掉,装进了外套左边口袋。

猫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耳朵转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从门垫上站起来,四肢往下压,脊背弓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尾巴竖直。然后恢复。后退了一步——退出门垫,退到走廊的地砖上。还是面对着他。没有走。只是退了一步。

那个距离——刚好比他伸出胳膊能摸到的地方远一点点。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寂站起来,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站在门框里,回头看。猫还在,金色的瞳孔对着他。他犹豫了一瞬,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大约三指宽。他只是不想把那个东西——猫背后的、香背后的、那截还在呼吸的灰烬背后的东西——关在门外。

他上个月发了一场高烧。

准确地说,是上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二。那天早上起床就觉得不对——头重,骨头缝里往外渗酸胀。他以为是感冒,喝了杯热水,吞了一颗过期半年的感冒药。下午两点开始体温从三十七度五飙到三十九度三。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身体发抖,皮肤烫手。嘴唇裂口,舌头黏在上颚,眼皮沉到抬不起来。想喝水。水杯在卧室书桌上,从床到书桌三步。他试了两次——第一次从床上坐起来就倒了回去;第二次用手撑着床头柜,手臂抖得柜上的台灯跟着晃。他站起来了。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水底的淤泥里。

喝了水,躺回去。天黑了。

凌晨两点,体温三十九度五。出现幻觉——感知系统在错乱,不是具体的画面。听见厨房烧水,水开了,哨子在响。但厨房没有人。看见天花板的裂缝在动——第三条,正在往他头顶的方向爬。他笑了。被烧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大脑自己生产出来的一种荒诞的快乐。他想,我快死了。死在这条裂缝爬到我的眉心之前。

凌晨三点,自己打了网约车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裴寂,问了一句「要不要扶你」。裴寂说不出话。他下不了车——右腿先落地,左腿还在车里,两条腿像分属于不同的人。司机下来,把他从后座拖出来,架着他的胳膊走了十几步,放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

「不用谢。」司机走了。

护士量体温,抽血,开药。针扎进手背的时候他连抖都没抖一下。输液袋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坐在输液区的角落,旁边是一个被孙子陪着的老太太,对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丈夫在旁边拎着奶瓶。护士过来问:「家属呢。」他说没有。护士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秒——走了。

输液输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输液器里的水滴。每一滴都花很久——大概三秒挣出来一滴,从透明管的上端滑到中段,你以为它要加速了,没有,还是三秒。这四小时里,输液袋是唯一一个持续关注他的东西。

一滴。两滴。三滴。他在心里数过,一分钟大概二十滴。一小时一千二百滴,四小时将近五千滴。五千个微小的、透明的关注。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急诊室出来。清晨的光呈灰蓝色,和前一天黄昏那条空街的天色一模一样。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凉,吹在脸上像是某种不太彻底的原谅。然后打车回家。车费四十三块,比他一天的伙食费还多。他没有心疼。因为他忽然发现,如果死在那间屋子里,他连心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现在,一个月后,一只黑猫蹲在他的门口,嘴里衔着一截燃香的余烬。后退了一步,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缓慢的半弧——从左边到右边,幅度不大,但轨迹的节奏让他的脊椎从上往下凉了一截。那不是猫的动作。太慢了,太从容了,太像一个——一个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非猫的东西。

他走进屋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床上。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没叠。书桌上除了水杯还有一个吃空的泡面碗。他把碗拿起来,放进了垃圾袋,再将垃圾袋打了个结,准备放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去拉门,门就被一阵风给吹开了,哦,刚才没有关好。

顺着风进屋的,还有一张纸。他捡起来看了看,纸大概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但每个角都被仔细剪成了圆角。稍微泛黄,有纤维的纹理。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手写,蓝色墨水——

「灵泉山守山人/月薪叁仟伍佰元/包吃住」

字迹工整,但不是练过书法的工整——是写的人对每一笔都给予同等耐心的工整。「灵泉山」三个字比下面那行稍大了一号,「守山人」的「山」字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笔尖还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落款,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裴寂盯着这张纸看了很长时间。

他不认识灵泉山。他甚至不确定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也许是外地某个景区,也许是城市边缘的一座无名山头。但他认识这张纸。他认得这张纸到达他屋内的方式。它被被风吹进来,而楼道里哪来的风?刚才只有一只猫。而这张纸好像算好了时间。

楼道窗外,猫的影子在月光里移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滴墨滴进静止的水。

——

? 何临 原创,《守山人》系列归作者所有,转载/改编需授权。

【食用指南】

双男主 / 单元剧 / 灵异悬疑

节奏慢热,情感克制,无爽点无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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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面试官竟然是只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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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人·百鬼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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