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件冬衣,三重防线

那夜,周守勤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接,还是不接?眼下风声不算最紧,但也绝不算松,街道的稽查像一把悬着的刀,说不准哪天就落下来。可她也清楚,改旧衣赚的那点辛苦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离她心里盘算的那个数,差得太远。一件贴身棉袄,料子老客自带,她只出工和手艺,风险比做新衣小得多——不留整布,不留半成品,做完了交付,钱货两清,屋里不留一丝痕迹。

她反复推演了几遍,才在心里定了案:接。只接这一件。限量,是最好的防线。她甚至在心里把整件事拆成了几道关口:接单的口子,只开这一个,多一个都不松;料子到手,不过夜,当天裁当天做,做完了就交;交付的时辰,擦黑,地点,河滩,和从前一样;工钱,当面点清,不留账,不欠人情。她把每一道关口都想死,才觉得自己有资格接这一单。

第三天傍晚,天擦黑,周守勤在河滩那处僻静的石湾,等到了老客的婶子。婶子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四下张望了好几遍,才快步走过来,把包袱递到周守勤手里:“料子都备好了,棉花也是新弹的,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周守勤接过包袱,没有打开细看,只说了句:“婶子放心,规矩还是老规矩,几天后老地方。”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守勤没有急着回家,先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抱着包袱,从后门摸进自家院子。

她没有把料子带进屋,而是先进了柴房,把包袱藏进柴垛深处,用干草盖严实,才回屋洗漱躺下。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取出包袱,在柴房里借着天光量体裁剪。老人家的身量,婶子报得清楚:背有些驼,肩窄,腰身圆。周守勤用软尺细细量过那几块料子,心里已经有了准数。她裁得很省,每一剪都算计过,剩的料头不足巴掌大,不会让人起疑。版型她选了最朴素的那一款——立领,对襟,絮棉,不打褶子,不加滚边,颜色是料子本来的灰蓝,穿在身上和供销社卖的棉袄没有分别,可领口、袖笼、腰身的尺寸,都是按着那个驼背老人的身量放的,上身服帖,弯腰不勒,抬手不紧。

夜里,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絮棉、行针。新棉花蓬松,絮的时候要一层层铺匀,行针要密而不乱,针脚藏在布里,面上看不出。她做得很慢,也做得很细,直到第三天夜里,最后一针收线,她把棉袄翻过来,举到灯下看了一遍——针脚平整,领口圆顺,一点跳线都没有。她又把棉袄抖了抖,听听絮棉有没有结块的声响,再把前襟对拢,看了看两边的对称。

样样都妥帖了,她才把衣裳叠好,用粗布一裹,藏进柴房那处老地方。她睡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可心里是踏实的:活做完了,料子剩的不足巴掌大,屋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天一亮,这件衣裳就不属于她了。交付那天,还是河滩石湾,还是擦黑时分。婶子接过包袱,掂了掂,又摸了摸,没有当场打开,只是连声道谢,走了。周守勤站在河滩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松快,反而更紧了一分。

她知道,这一单成了,往后找上门的人只会更多,而风险,也会跟着一步一步涨上去。她得掐着这个度,不能松。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接到包袱,到裁剪,到交付,每一环都干净,没有留下可以指认的东西。她想了一遍,又想一遍,确认没有破绽,才合上眼。可她心里也明白,这种活,做一件,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做十件,就有一只脚踏进雷区。她不是不想多赚,是清楚自己的斤两——在这个节骨眼上,命比钱贵。三天后,婶子托人捎话来,说那件棉袄,老人穿上,直夸合身,肩膀不勒,弯腰也不绷,比供销社买的那件还服帖。

婶子话里话外透着欢喜,还问,要不要替她张罗几个主顾。周守勤想也没想,就让捎话的人回了四个字:风声紧,不接。她心里清楚,这一件棉袄,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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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件冬衣,三重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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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勤的针与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