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川前往派出所的车速比他来公司的速度还要快,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当然,心情也是天差地别。
当他火急火燎地冲进门时,周复池正一个人靠墙坐着,悠闲地玩着一个模拟城镇游戏,用受伤的右臂垫着手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划拉。
陈叙川松了一口气,因周复池受伤而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下归位了。
伤口算不上深,周复池小臂上贴了几个横七竖八的创可贴。
创可贴歪斜着,一路从手背爬到手肘,肉眼可见地被敷衍对待,就像周复池对付吃饭一样,潦草至极。
陈叙川胸口没来由得憋着一口气,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诊所,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不过几百米,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周复池在陈叙川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陈叙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挡着他的视线了,他朝前挪了下位置,继续操作他的游戏。
“我来看看小张姐……和你。”陈叙川后两个字说得很轻,眼睛四处观望着。
整个大厅除了两个工作人员,就只有周复池一个人。
“小张还在做笔录呢,等会儿吧。”
陈叙川接了杯热水,捏着一次性纸杯像是想起什么,面色又沉了一分。
他挨着周复池坐到他旁边的椅子,刻意忽视让他揪心的伤口,把水递给周复池。
“谢了。”
周复池其实不想喝,但还是接下了。
他安安静静地布置着他的城镇,在入口处铺满了花丛。
眼神里的专注与工作时的专注不同,现下他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平静与柔和,而不是工作时闪着光的兴奋。
陈叙川静静坐在他旁边看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因周复池潦草地对待自己而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有一关消消乐老是过不去,周复池也不急,退出来继续种菜。来了几个小镇居民的订单,点击发送,手机发出一阵飞机起飞的声音。
陆辰赶到时就看见俩人挨着玩游戏,准确来说是陈叙川看着周复池玩。
他并不意外陈叙川也在,他心里的一个猜想几乎已经被验证。
他凑上前,见周复池又在那儿种地,哼笑一声,“回头让我上初中的侄女加你好友。”
正说着,小张在一个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最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向工作人员道了谢,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在离周复池两步远的旁边站定,一脸担忧地注视着他,像是能把他的伤口看愈合一样。
“天马上黑了,赶紧回家吧。有些话就别说了吧,反正他也不爱听。”陆辰用鞋尖踢了踢周复池,提醒他该走了。
门口停着的是周复池的车,周复池斜了一眼陆辰:“怎么不开你刚买的车。”
陆辰嘿嘿一笑,一脸坦荡:“开你的车开习惯了。再说了,这个时候车这么多,蹭到我的车怎么办。”
周复池白了他一眼,转头问陈叙川怎么来的。
“打车。”陈叙川大拇指摩挲着曲起的食指。
他知道,如果他据实回答,周复池会给他派个送小张回家的任务。
换在平时,他绝不会推辞这种顺手之事,但今天他没有思考就撒谎拒绝了。
“没事的,我自己打车回就行!”小张连忙摆手,心里到底过意不去,喉咙口卡着许多话想说,但周复池始终拒之千里的神色,反而有点说不出口了。
出租车师傅踩下油门,车窗外正垂着眼玩游戏的周复池、情绪不高但神情认真看周复池玩游戏的陈叙川和若有所思的陆辰瞬间在张清如眼前消失了。
“去哪儿吃饭。”俩人都没应声,陆辰把手伸过去遮挡住周复池手机屏幕,又问了一遍:“咱去哪儿吃饭。”
“不饿。”周复池没好气地回了句,一把打掉了陆辰的手。
陆辰借力抬起被甩开的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七点了,“叙川同学饿吗?”
“很饿。”陈叙川很配合地应道,终于站直了一直侧向周复池的身体。
陆辰一把抢过周复池的手机,拉着他向车子走去。
周复池不让别人把他当病号,但希望陆辰把他当病号,好尽情使唤他。
于是一脸当然坐进后座,刚关上门,陆辰也跟着他坐进了后座。
“你怎么比我还懒?”周复池啧了一声,推着他下去开车,一副你竟然好意思让陈叙川开车的神情。
陆辰一脸无辜,正要解释,陈叙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可以的。”
陈叙川开车确实挺稳,不急不躁,但现在毕竟临近下班时间,车子免不了开几秒停几秒,把周复池困意给磨蹭出来了。
起了个大早结果没去成,下午还和人干了一架,周复池找陆辰拿回手机直接揣进了裤兜里,索性闭上眼睡觉。
陈叙川通过后视镜注意到后座,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刹车启动的速度。
车子到一个十字路口,没按导航继续直行,而是右拐驶停在在一家诊所前。
“到了?”周复池缓缓睁开眼,他睡眠向来很浅。
“哪有这么快。”
陆辰对这一片地段太熟了,他在陈叙川转弯之后就知道车子会在这里停下来。他刚毕业经常来这边处理工人闹事的事情。
陆辰下车打开周复池倚着的车门,押着他去包扎。
等周复池和陆辰走进诊所,陈叙川因为聚精会神开车而绷着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但他心底的恐惧却翻涌着上升,眼底燃烧着不可自抑的怒火,毫无表情的脸在路灯和车灯的交错下忽明忽暗。
真巧啊。
他的视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刚才他在派出所见过的。
张清如的前男友高远正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离车身越来越远。
他吃力地抬起左手,搓揉着脑袋,似乎那里正往外冒出大片疼痛,另一只手随着他拖拉的走姿前后甩着。
可能因为疼痛,他的手不自觉地半握着,没有规律地紧一下松一下。
高远手部的动作在陈叙川眼中格外刺眼,实化了他脑海里关于握刀伤人的想象,并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失控发展。
不知怎么,陈叙川的神色突然放松下来了,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嘴角挂起毫无温度的笑意。
高远突然踉跄了一下,握着的手猛地朝前推去,过了几秒才迟钝地平衡住身体,骂骂咧咧地将水瓶踢进花坛。
早几个小时,他也许也会脚下打滑,将手中的刀直直刺进周复池的心脏。
陈叙川闭了下眼睛又缓缓睁开。与此同时,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在一辆辆迎面驶来的车灯闪烁下,显得格外平静又诡异。
一辆车迎面飞驰而来,远光灯打在高远身侧,使他周身都散发着银白的光泽,像一把直立的、有目的的、不可控的人形剪刀。
高远并没有注意到,正有人在他背后直直注视着他,像要把他盯成死人一样。
高远猛得打了一个寒颤,像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似的,倏然转过头看去,眼神还没聚焦就见一辆车越来越大,直直朝着自己摔来。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身体迸发出的逃生**使他毫无意识地连滚带爬地往左逃窜。
慌张失神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驾驶着这辆车的人,脸色阴冷地像看尸体一样凝视着自己。
他的瞳孔瞬间涣散,抓紧一切时间手脚并用地爬上离地面半米高的花坛。
像忘记了疼痛一样,高远拼了命向前跑,直到听到身后花坛枝干划过车身发出的刮刮嚓嚓声渐渐微弱,他才敢稍稍放慢速度,惊恐未定地大口喘着粗气。
“不过说真的。”陆辰手肘戳着周复池的肩膀走出诊所,“今天真的挺危险的,你让人省点心吧。”
陆辰左看看,右瞅瞅,探着头往前多走了几步,才看到了本来停在门前,现在却卡在花坛里的车。
还有更不省心的。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抬起脚跟上了步伐飞快的周复池。
“哪儿疼?”
周复池探着身子,视线飞速在陈叙川上半身逡巡了一番,从窗户里打开了车门,抄起他的胳膊将人拽了出来,以便检查全身。
陈叙川一脸平和,周复池拨了下他的肩膀,他听话地转过身去,视线却始终跟随周复池手臂上那一抹在黑夜里分外现眼的纱布。
周复池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头,管不得他是谁的儿子,“问你话呢!”
“没事。”陈叙川笑笑。
“有人别你车了?”周复池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继续问。
陈叙川看着车身上凌乱的划痕,点点头,“我本来想把车往前挪一下,”他放慢语速,组织着语言,“后面突然冲出来一辆车,我没来得及。”
“人没事就好,他的车有保险。”陆辰笑着安慰道。正好车门没关,他直接坐进车里,手扶上方向盘的瞬间,不觉一怔。
陆辰不动声色地把车退了出来,“我来开,你俩上车吧。”
周复池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恼,刚才就不应该同意陈叙川开车。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车技再好能好到哪去。
“部长,对不起。”陈叙川说完一脸紧张地观察着周复池的脸色,语气听得陆辰心都软了,连忙说道:“叙川同学你不用内疚,他不会生你气的。”
陆辰关上车窗,初秋夜晚的风已经带点凉气了,“他只是担心你。”
说话间,陆辰隔着车窗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今天早上闹事的人,那人走两步便要惊恐地回头看,一脸死气。
他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后座:
周复池一脸兴致缺缺的懒散样。只要他当天早起,晚上就会蔫儿巴。
而陈叙川倚着车门,眼睛躲在睫毛后面偷看周复池。
陆辰手指敲打地方向盘,自顾自思忖着,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
三人坐进菜馆,周复池先去打了两个甜筒过来,递给陈叙川一个。
“没我的?”陆辰抱着胳膊没好气地问。
“手疼拿不住三个,你自己打去。”周复池坐下来,拿起菜单,看都没看先勾上了三个招牌布丁,把菜单推给了陈叙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