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诏狱

一、诏狱

素来安定有序的朝廷,一夜之间惊风骤起。

再镇定自若的老狐狸,于那张皱纹遍布的面具上,都不免溢出几分惶然。朝会完毕,众臣恭敬退出,目光游移,与左右同僚交换了惊疑不定的眼神。

朝廷甫定巴蜀成国,俨然有一统之势,这一战随行了一位怪力乱神之辈——初登场于三年前,皇帝口吻亲昵,称他“大巫师”,却未行委任,实则无官无职。朝臣贵戚都不愿拂皇帝的面子,也跟着尊称一句“阁下”,一时大巫师风头无两,知晓内情的人私底下却道,这不过是皇帝于姬妾的爱称。

分桃泣鱼,古已有之,君主有这点爱好,于史官不过是多添一篇佞幸传的麻烦。何况皇帝与巫师究竟有没有还是两说,有些保守的儒臣认为,这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皇帝大约被求仙长生的骗局蒙蔽了,犯不着遐想到床上去。一时佞幸说与方士说并行不悖,大巫师举国供养的滋润日子依旧顺滑。朝臣们很少见到这位大巫师,有时皇帝于书房召见大臣,他躺在窗下竹榻里,从头到脚蒙着毯子,皇帝还让他别睡在风口,于是佞幸说会稍占上风;有时大巫师会忽然消失,人脉再广的大臣都找不到他的半点踪迹,皇帝对此讳莫如深,这时方士说会很有市场,大巫师应该是去勘察风水、观测星象、寻觅仙药了。

自然,方士也可以侍寝,侍寝的也可以是方士,方士巫师更无明确划界,但究竟是陪床的大臣,还是挂名的陪床,于一些敏感的势力来说,则不那么简单。

简而言之,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所有人都坚信,坑蒙拐骗或以色侍人,这该死的大巫师至少必占其一,圣明陛下的光辉因此稍有瑕疵。

远征成国时,皇帝唤来爱将,跟他说大巫师也要去,命他多加照拂,大将军深感不妙,赶紧问大巫师随军,何官何职?皇帝和巫师莫名其妙,一起无辜地看着他,皇帝说:“带他去巴蜀罢了,要什么官职?”

大将军恍然大悟,果然方士说才是正经,皇帝是想让自己拿下成李,大巫师负责上山下乡,采集灵药。他心情复杂,不知该赞扬皇帝求仙之余不忘大业,还是该痛心君上沉迷方术,怕是要走秦皇汉武的老路。

总之,天凉了,成李亡了。皇帝很高兴,文官很高兴,将军很高兴,但大家都没想到,皇帝当晚还传了美酒佳肴,要同大巫师叙久别之情,凌晨时分,消息传来,大巫师下诏狱。

上朝之前的时段,是黎明前的黑暗,黑暗里这个讯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满长安乱飞,朝臣们有的巴结过大巫师,有的弹劾过大巫师,还有的——一言以蔽之,他们和大巫师好像总有点关系,所以个个分外关注,不知是兔死狐悲,还是大快人心,总之朝会之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家和大巫师一样,都没睡好。

朝臣们心想,要变天儿了,此次朝会必要申斥大巫师魅惑君主的罪过,将他交付有司,革职法办,但皇帝高居宝位,神情不仅平淡无波,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版图新扩,事务繁多,被纷杂情绪冲昏了头脑的大臣们看了看笏板上写好的小抄,赶紧挨个报告,皇帝听完不置可否,抽问了几个人,这个流程本来应在下朝后的书房里进行,不知怎么合并了。

朔望朝参一月两次,平素难见天颜的低级官僚往往借此进言,不过昨日大军得胜,班师回朝,倒也没人不识趣,非要讨论一些令皇帝不快的话题,比如大巫师。

皇帝示意退朝,大臣们山呼万岁,年轻的皇帝懒得听完,起身走人。

李二和巴蜀成国的王族一样都姓李,区别在于人家偏安一隅,富庶安逸;而他日日上班点卯,看守诏狱,这份工作是从他爹那里传下来的。

时代已经不是世卿世禄的时代了,狱卒更不会是世袭制,之所以他能谋份公职,是因为那位大巫师一时的善心。

大巫师并不是第一次来诏狱,李二的父亲前年生了重病,但不敢告假,大巫师莅临指导时刚巧遇上他吐血,那位巫师停下脚步,在阴冷昏暗的监狱里蹲下身替他把脉。

把脉的结果十分喜人,大巫师建议他回家吃点好的。

李二的老爹斗胆表示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他一个,所以班还是要上的。巫师听了依旧淡漠,起身走了,而狱长担心他害了痨病过人,把他打发回家。

那几天全家愁云惨雾,李二还记得父亲骨瘦如柴地蜷在炕上咳嗽的情状,大巫师的诊断并没有出错,过了几天,老李像一把抽走了血肉的骨头,死在了自家漏雨的矮屋里。

但是诏狱的长官来了一位,命他继承父亲的职位,这是了不得的大恩典,李二叩头感谢。来人是个不高不低的官吏,但一个狱卒的小事必然劳驾不了他亲自来一趟,李二和母亲慌忙要倒水备饭,官吏果然拒绝,言谈间他说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因为大巫师替你们说了句话。

李二就此走马上任,他心里十分感激那个年轻端严的大巫师,但大巫师并不总来诏狱闲逛,来了也不一定遇得上,遇上了也没什么可致谢的,总不能拿一罐家里腌的咸菜,说这是我家的好菜请阁下尝尝。

他心里对大巫师受宠有着直观的概念,因为皇帝陛下愿意为了大巫师一句话而专门下令照拂小吏的家庭,他想这个主意大约是巫师提出的,因为皇帝的关照往往直来直往,不会想得这般妥帖入微,在国法与人情间找到了平衡。

于是他的日子得以继续半死不活下去,在战乱频仍的时代,已是莫大的幸运。

大巫师又来了。李二本该感到高兴,他终于得见父亲口中风姿潇洒的大巫师。但大巫师不是来闲逛的,大巫师是来坐牢的。

李二的震惊不亚于大臣,他一直是个方士派,认为像大巫师这样有本事、脾气好、为人低调的宠臣应当千秋万代地被宠下去,孰料君心难测。

曾经的大巫师可以精致到头发丝,连衣角的刺绣都透着泼天富贵,他从宫里被拖来时,除了发型乱了些,依旧是那副世外高人模样。

但狱卒很痛心,他并不明白大巫师之前时不时来诏狱闲逛图个什么,私心想想,大约富贵老爷们都有些奇怪的爱好,逛诏狱大约是其一,玩点什么不好——看吧,把自己玩进去了。

狱卒从家里拿了唯一一幅没有太大破损的被子,还是他爹早年结婚新做的,又取了曾经妄想献给大巫师的那罐咸菜,趁着换班,拿进了戒备森严的诏狱。

诏狱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需得皇帝亲自下诏方能有此殊荣,但皇帝直辖的监狱也是监狱,里面腐臭不堪,伙食粗劣,更不会配备被褥,李二不用想就知道那大巫师受不了。

时值初冬,诏狱的墙壁能透风,住在里面和露宿没多大区别,铺着的茅草不知多久没换过,污秽得不能下脚,唯有墙上焊着的铁索尽管锈迹斑斑,却仍然坚不可摧。巫师靠着墙壁,低着头,在黑漆漆的牢房里看不清神情,狱卒心想他一定很难过。

李二提灯蹲在了牢房门口,敲了敲铁栅栏,低声道:“大巫师?大巫师?”

大巫师被吵醒——也许他根本没睡着,抬眼往那边看去,昏黄灯光下,那位宠臣苍白的肌肤宛若暖玉,美得摄人魂魄。狱卒站了一秒佞幸派。

他进不去,吃力地将被子沿着铁栏塞进去,大巫师有些迷茫,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干什么,开口说:“不用。”

李二坚持道:“大巫师,马上要冬天了,诏狱里冷得很,你受不了的。”

大巫师便不说话了,也没来拿,狱卒有些着急,忽然他看到那铁链已经扣在了大巫师手上,乌黑得可怖,像什么诅咒。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去找管钥匙的同僚,同僚正昏昏欲睡,被他摇醒,正要骂人,李二劈头便问:“大巫师牢房的钥匙呢?”

同僚半睡半醒,不耐烦道:“什么?大巫师?你要干啥?”

狱卒道:“太冷了,我给阁下送床被子。”

同僚漫不经心地说:“别白费力气了,上边不让给他送东西。”

狱卒不可置信道:“什么?”

监狱里的犯人,家属也是能送些吃食衣物的,谁会专门下这样一道令,堵死孱弱的巫师的退路?

同行说:“还能有谁啊,陛下啊。大巫师这些年虽然得宠,但又没得罪过谁,哪个闲得专门来落井下石啊。”

陛下。皇帝陛下。

狱卒没话说了。

他只能把被子拿回来,大巫师无动于衷,在狱卒看来是心如死灰。诏狱每天只一顿饭,没有菜,没有油,只是一些发霉的干粮——果然大巫师水米不进,哪怕狱卒掉包了每天的饭食,并把珍贵的咸菜掺进了饭里——在大巫师看来,掉包前后的饭估计没有分别。

李二试图和年轻的大巫师聊天,但大巫师始终沉默,他想说你是我的恩人,但是说不出口,大巫师发了这个善心,却半点用都没有。

唯一的希望是皇帝只是口头要求将他下狱,并未下诏定罪,也没有指定官员审讯,大巫师每天除了坐牢无事可干,李二斗胆揣想,或者他和皇帝只是口角争端,皇帝将他下狱几天来磋磨磋磨,过几天还会放回去。

长安的冬天还是来了。

李二觉得大巫师熬不过这个冬天,哪怕他会给陷入半昏迷的大巫师灌水喂食,大巫师还是太病弱了,褪去锦衣华服,他在人间的日子好像都是偷来的。

里面的皇帝似乎忘记了他,外面的朝臣无人想捞他,大巫师想死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他分明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还会发发善心,帮一个狱卒,还给他把脉,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李二试图找些草药偏方熬汤,期间年轻人醒来了一次,目光没有焦距,空茫如荒漠,半晌低声道:“不用。”

狱卒简直是怆然。

他发现这几天除了巡视的狱卒,并没有其他官员来看视,于是夜里用被子将他裹起来,白天再悄悄取走,一晃大半个月,茫然的朝臣们似乎摸到了头绪,一致认为皇帝对大巫师丧失了兴趣,他们各怀心思,多数人保持沉默,另一些则上书请皇帝按流程明示罪过,交付有司。

在长安最冷的一天,初雪飞进了诏狱的监牢,落在巫师的睫毛上融化了。

皇帝在黄昏时分亲临。

狱卒被天家威严震慑,他发觉大巫师虽然令人生畏,但总归温和潇洒一些,皇帝则同那身玄服龙纹一样,张牙舞爪,黑云压顶。

皇帝和巫师一样年轻,一样俊美,一样不高兴。

皇帝腰佩长剑,肩披大氅,大步走进阴冷狭窄的牢狱,狱长在前面战战兢兢地引路,身后只跟了几个侍卫,算得上微服出行了。

皇帝站在监牢门口,凝视着里面的人。

大家都沉默。

皇帝问道:“发过饭食了?”

狱长赶紧道:“禀陛下,诏狱的每天的饭中午就发过了。”

皇帝就不再说话了。

里面的人毫无声息。

皇帝低声道:“朕不明白他。”

那声音又低沉又轻柔,像是无奈,更像是不满。没人敢接话,都低眉俯首。

皇帝大约是想走了,但不知为何,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道:“把门打开。”

牢门开了,皇帝又命都退下,于是余人都退下了。

狱卒没有资格随侍皇帝,但他觉得大巫师有希望被放出来了,一直在附近等着。

也没有很久,皇帝大步走出,并没有下令,侍从纷纷跟上,他又变成了那个万众拥戴的孤家寡人。

但是狱卒分明看到,皇帝身上的大氅不见了。

他赶紧回去看,那件厚厚的氅衣以一个扭曲的姿态,被裹在巫师身上,与其说是裹上去,不如说是咬牙切齿地绑上去。

大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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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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