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没......没什么,窦姑娘。”窦保把头低着,看起来胆怯羞涩。

“窦姑娘保重。”顾执倾说罢,策马而去。

“窦姑娘。”窦保又叫了声,方才顾执倾那般说,身份肯定暴露了。窦保不敢抬脸看她,等待审判似的,一直低着头。

“唤我姐姐吧。”窦繁霜柔声道。

窦保惊讶抬眸,眼中溢出一抹欣喜,但很快发现,姐姐的视线,依旧悄悄追着顾执倾离去的方向。

“顾执倾……不是好人。”窦保低声说。

窦繁霜脸上并无愠色,仿佛早已听过许多类似的言语。她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了?”那神情分明在说:你说吧,我倒要听听你们都是怎么污蔑顾执倾的,然后替她解释。

“她丢下姐姐不管。”窦保说道。“嗯。”窦繁霜眼底掠过一丝难过,这是事实,但是,她理解,因而随即又轻声叹道:“她会回来的。”

窦保看着她强撑着笑,心疼道:“姐姐还是不高兴。她就不能说一句‘繁霜等我’......”

“也是......”窦繁霜笑了笑,声音微颤。

“别为她难过了。”

“不是为她。”窦繁霜摇头,“是想到些……将会成为遗憾的事。总觉得,我跟她好似……不会在一起了。”

“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窦保立刻说道。“真的吗?”窦繁霜只是随口一问。

窦保却仿佛被这句话缚住了,脸上露出一抹挣扎。她似乎想急切地表明心迹,却又被什么更沉重的顾虑牵绊。是的,她被阿姐牵绊着,阿姐在樊娘娘手里。

窦保也有心事,且不肯对她言明。但没关系,人人皆有秘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她相信终有一日,窦保会愿意向她敞开心扉。

“我同你说笑的,窦保。”窦繁霜温声道。“说笑的……”窦保喃喃重复,眼底却掠过一抹失落。可是,窦保想要保护窦姑娘,这是认真的。

“窦保。”窦繁霜笑着说道:“你护我几日,可好?”

“好,当然好!”窦保几乎雀跃,但随即瞧见窦繁霜的目光,心又沉了下去。她看得分明,姐姐心里记挂的,终究是顾执倾。

“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与左相勾结。人人都说高丞相不是东西,那左相也绝非善类。”窦保忍不住又道。

窦繁霜闻言,终于认真起来:“你若再这般诋毁,我可要生气了。”繁霜还想说些什么,却知解释都是多余的。她相信顾郎君就是了。别人的嘴,她管不住。

“走吧,先去我们的草屋暂避会儿吧,天儿冷。”窦繁霜说道。

窦繁霜心事重重,总觉别扭,仿佛她与顾执倾之间,忽地就要被厚重的宫墙阻隔。

以十日为期。全族人的性命,皆系于顾执倾一人之身。她信顾执倾。可总觉得有些什么横亘在二人之间。

或许是上辈子的流放结局,或许是脑中屡屡浮现的,冰冷的宫阙画面。

京师。

顾执倾一日疾驰抵达。

“恩师有何吩咐?”顾执倾说道。

左相许子藉说道:“你信中提及的织厂之事……”

“便如信中所言,高丞相纵火烧毁了织厂。”顾执倾语气平静。愤怒是没有用的,这是她的行事风格。但想到窦繁霜族人之事,她话音里终究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请恩师彻查此事。”

左相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与顾执倾不同,顾执倾能清醒辨明可为与不可为,并最终将不可为化为可为,顾执倾识时务。

左相则不然,她遇事会变得懦弱,而且最爱惜自身羽毛。

“此事……暂且按下。”左相皱眉道。

是了,时机未到。扳倒权倾朝野的高丞相非一日之功。以眼下之力,刚硬去对抗,无异以卵击石。

可她必须救窦繁霜。这是她承诺过的。况且,她也无法坐视窦家满门蒙冤。只是……高丞相为何会盯上窦家?怎会记恨至此?莫不是因自己为左相效力,高丞相忌惮左相之势,不敢轻易动自己,转而查到与己亲近的窦家,以此敲打。若果真如此,那当真是自己牵累了窦家。

“学生以为,不可退让。步步退缩,只会助长对方气焰。”顾执倾沉声道。左相不悦:“你以为为师是在退缩?”

顾执倾默然。她心中确也如此认为。此刻的沉默,便是默认。

左相看她神色,便了解她心思。左相最厌恶被人看穿心思,尤其是懦弱的一面。这是她的软肋,旁人若点破,她便极易破防继而恼羞成怒。

但若是顾执倾……没关系,完全可容忍。

左相不仅没生气,还好好跟她解释,“咱们眼下的实力,尚不足以……”

“那便坐视他们杀人灭口?织厂已毁,数千女工......活活被烧死。”顾执倾打断道。

“那又如何?”左相亦打断她,“成大事者,总需有所牺牲。在扳倒高相这条路上,女工们的牺牲是必然的。”

顾执倾蓦地抬眸,眼中难掩惊诧。左相避开她的视线。她不怕被任何人指点无情,也无人敢当面讥嘲。可对着顾执倾,她竟觉得此刻的自己,虚伪不堪。

“那是数千条性命。”顾执倾一字一句道。

左相冷笑:“数千性命算什么?去岁冻饿而死的流民,何止数万?再说,人又不是你我杀的,是高相所为。”

在这心爱的徒弟面前,她从不掩饰自己某些不堪的本性,却又始终不敢正视对方。她修炼多年的本事,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纵使说出再无耻的言论,也能面不改色。可此刻,她竟怕从顾执倾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鄙夷。

顾执倾忽觉心凉。隐忍,她懂。一时不能为女工们讨回公道,她理解。可左相这般推卸责任,轻描淡写地将人命视为棋子……

女工们的枉死,难道不正是他们的无能造成的?方才还说扳倒高相是为肃清朝野,转眼便将数千女工的性命视为草芥。眼前的“恩师”,心中装的恐怕只有权位。扳倒高相,不过是为自己登上那至高之位。登上去之后,又会如何对待脚下苍生?

这不是她要追随的师傅。

“学生告退。”顾执倾拱手。

“嗯。”左相只当她被说服,没将她的心思发在心上。

却不知,顾执倾此去,心意已决。

“奔波辛苦,在此歇息几日吧。”左相挽留。

“不必。”顾执倾语气疏淡。

“何必客气,你是我最欣赏的徒弟。正好,你跟我切磋一番文章,你上次提及的“一条鞭”之策,无论田赋徭役皆可折算成银两,我觉得甚好。”

“丞相您提及的文章,之后自会寄呈丞相府邸。”

左相终于察觉不对:“此刻说说有何不妥,干嘛非得呈寄来......一句丞相丞相的叫.....叫师傅就行。”

“学生需即刻返乡。”顾执倾冷冷道。

“家中有急事?”左相担忧道。

顾执倾抬眸,直视对方,清晰道:“学生愚钝,不配再为恩师门下。”

左相脸色骤然铁青。这是……要断绝师徒关系!因为方才的对话。

“你往后总会明白的。”左相压抑着怒意,语重心长地说。

“学生愚钝,学不会。”顾执倾说罢,转身便走。

“等会儿,我跟你说啊,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年纪,就懂了”左相追出几步,对着她的背影焦急解释。

顾执倾一直往前走了。

“你真生气了,不喜欢为师了,你看上哪家师傅了,你要另投明师对不对!是谁?高钤是不是?也是了,高丞相好手段,你过去,铁定被骗。顾执倾啊,这世上唯有为师好,你快回来——!”

左相一路追至府门。

顾执倾已牵来马。

“你还真走?”左相扯住她衣袖,“说不认就不认了,你说清楚,到底为何!”

顾执倾不语。

“你觉得为师虚伪,是,我就是!”话一出口,左相便后悔了,这等于是自爆短处。“不是的,为师也是无奈,往后你会懂得为师的难处的。”说罢,又觉得自己不是耍赖就是狡辩。

无力。许子藉无力了。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留下?”她几乎有些气急败坏。

“师傅我呀,对你最好了,当初你来京师,若真落到高钤手里,就不好了!”

“你说断就断,让为师往后如何是好?”

“为师可就你一个弟子啊!”

“顾执倾,你看看为师!”

顾执倾终于回头,看了师傅一眼。

师傅看起来挺可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左相见她回头,抓住这丝松动,赶紧说道:“织厂之事……我们再议。”

“嗯......”顾执倾思量她的话是真是假。

“走走走,执倾,咱们回书房细说!”她不由分说,半推半拉地将顾执倾往回请。

回到书房,左相小心翼翼地问:“执倾……关于织厂悬案,你有什么想说,说,尽管说,呵呵。”

自然是立刻救人,顾执倾心想。可是,一者,领兵硬抢绝非上策;二者,依师傅这软弱性子,也绝不可能同意。

“织厂已经被一把火烧了,证据湮灭,此事暂且奈何不得。”顾执倾说道。

“是啊,为师也是这么认为的。”左相附和说。

顾执倾不满地瞥她一眼。

“你说,你说。”左相忙道。

“但他们随意抓人,构陷无辜百姓,学生以为,如果我们任由他们行事,对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左相皱眉。顾执倾还是坚持插手织厂的事情。

难办。

“也未必需要硬拼。”顾执倾续道,“他们抓人,我们便查案。在审理此案的衙署安排我们的人,咱们双方一起查案总可以吧,岂能事事由他们说了算?”

“这……倒可行。”左相犹豫道。

“请恩师遣可靠之人前往江陵主持查案,学生愿暗中协助。”顾执倾说道。

“此事牵涉高相……”左相仍迟疑不决。高相党羽遍布朝野,手段阴狠,许子藉.....怕。

“那行,我走。”顾执倾作势欲起。

“别别别,执倾,你看你.....有话好商量。”左相忙按下她,“你执意要查?”

“是。”顾执倾目光坚定。

左相沉默下来,脸色严肃,深思着。

顾执倾看着,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你……”左相缓缓抬眼,目光锐利,“为何对此事,如此执着?”

方才她满心都是怕徒弟离开,担心顾执倾投靠高钤那个坏东西!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出蹊跷。

这不似顾执倾一贯的行事风格,今日表现得十分急切外露。为何?发生甚么事情了。

“学生只是就事论事。”顾执倾稳住声线。

“是吗?”左相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为师再问一次,你为何,非查不可?背后,究竟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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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与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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