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间爆米花(9)

汤白把头靠在输液室的椅背上,但这椅子实在不舒服,硬得硌骨头。

过了会汤白换了个姿势,屁股挪挪位置,米弋看他像个大虫子似的来回蛄蛹,手伸了过来,把他背后的外套又垫了垫。

不过汤白没顾上品味这些细节,他听话地顺势窝进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脑子里却在跑马米弋刚才那句话:

“我们在恋爱,你认真点。”

谈、恋、爱。

他和米弋。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春晚小品的包袱儿……

把大象关冰箱拢共分几步?

把汤白和米弋凑成一对需要几天?

答案是:一天半。

严格说,将巴巴二十四小时。

满打满算,从昨天急诊室那惊鸿一瞥,到现在吊着药水坐这儿,二十四小时出头。够他追完一部电视剧的前三集,够他做两顿饭加洗碗,够他睡一觉再醒过来。

但谁能告诉他,正常人是怎么从“陌生人“快进到“男朋友”的?!

他就这么多了个男朋友?!!

汤白侧头偷瞄米弋。那人坐在旁边的陪护凳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曲线图,眉头微蹙。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手指划一下屏幕停顿几秒思考一会。

汤白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试着把“男朋友”这三个字往米弋身上套。

男朋友米弋。

米弋男朋友。

我对象。

我们家那位.....

啊啊啊啊,怎么套都觉得别扭。

不是米弋的问题。是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

正常人谈恋爱,不都得有个过程吗?!

认识,聊天,约饭,暧昧,捅破窗户纸,再正式在一起。

他们倒好,直接跳过了前面所有步骤,快进到“我们在谈恋爱”,连缓冲带都没有。

而且他对米弋知道多少?

以前是医生,心外科,在A国。现在家里做医疗产业。回国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

就这些。没了。

汤白连他今年多大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不知道他平时爱干什么周末怎么打发时间,不知道他谈过几次恋爱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哦对,知道他穿多大码的鞋——昨晚那双拖鞋他穿着有点挤,四十三码半,或者四十四。

这算什么了解吗?

顶多可以通过这套履历叠在一起,推论出一个事情:有钱,很有钱,非常有钱。

而他汤白呢?

中产家庭,普通工作,小资工资,标准社畜。

唯一不普通的就是胸腔里这颗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上出门匆忙,随手抓的帽衫,袖口都有点洗起球了。再看看脚上的运动鞋,穿了两年了。

再看看米弋...刚才他枕着的冲锋衣就不说了,那玩意儿是中登标配,没什么高不高级的。但这人现在身上穿着的黑T恤,昨晚乌漆嘛黑看着不起眼,今早他从烘干机里掏出来时瞄到了领标。

爱马仕。

有一件就意味着会下崽子到他家擦屁股纸可能都是配货的爱马仕。

汤白又侧头看了米弋一眼。这人还在看报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门不当户不对。

这是汤白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霸总。这是第二个。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汤白差点笑出声。

他这辈子跟霸总最大的交集,就是短视频软件开屏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总裁的替身前妻》之类的短剧广告。女同事午休时他倒是在旁边看过几眼热闹...那些霸总都是什么样的?住豪宅开豪车,动不动就“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喜欢一个人就往死里砸钱,送包送车送房送公司。

他赶紧把笑憋回去,咳了两声掩饰:“咳咳!”

米弋抬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汤白摆摆手,嗓子这两天因为发烧有点哑,“嗓子眼儿痒,可能进灰了。”

米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

汤白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汤白啊汤白,你也三张儿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被人几句话就撩得晕头转向?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呢?你那套“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理论呢?都喂狗了?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魔幻。

这算什么?霸总走纯情路线?

他都社畜这么多年了,早就不对“纯爱”这种东西抱希望了。

现实就应该是门当户对,条件匹配,互相不拖累。

他一个心脏移植术后、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凭什么让人家一个医疗集团的少东家看上?

就凭他长得好看?

汤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确实还行。他对自己这张脸还是有信心的。

但就连他爸妈,在接受了他的性取向之后,给他划定的择偶标准都很明确:先看家庭条件,再看工作收入,最后看长相。他妈的原话是:“咱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总不能找个拖后腿的吧?你也不用寻思着高攀,门当户对最重要,以后过日子才踏实。”

门当户对。

汤白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又看了看米弋。

这人跟他“门当户对”四个字,一个字都对不上。

莫名其妙地就闯进来了。

汤白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除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除非这人是个恋爱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霸总人设配上恋爱脑。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你一直在笑什么?”米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汤白转过头,发现米弋正看着他,又是昨天在急诊那个审视的眼神,不同的是这次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没什么。”汤白摇摇头,“就是笑我自己。”

咳了几声继续说,怕旁人听见,身子倾过去一点,隔着口罩小小声,故作轻松,懒洋洋的,“我在想,我这人是不是太好骗了。你说你是我男朋友,我就认了?连你身份证都没查过。”

米弋看着他,没说话,递了个“你继续”的眼神。

汤白故意拖长调子:“你说啥我信啥。你说你是保安,我昨儿个都差、点、信咯!”

米弋倒是笑了,虽然戴着口罩,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帅得有点过分:“保安不能追你?”

“能,当然能。”汤白咬牙切齿点头。这人真的长在他的审美点上。看人的时候专注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米弋笑着摇摇头,看起来同样拿汤白也没什么办法。

“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多大。”汤白换个话题。

米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虚岁还是周岁?”

“都行。”

“我属马。”

汤白在心里算了算,比自己大了几岁,还真是中登。

“哦。我属鸡。”

“我知道,”米弋说,“你病例上有年龄。”

汤白挑眉:“查得挺清楚啊,米医生。”

“习惯了。”米弋语气平淡,“保安得先看业主细节。”

“......”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汤白打算不接对方的冷幽默,继续问。

“嗯。你呢。”米弋点点头。

“我也是。”汤白眨眨眼。不打算没话找话了。

“你爸妈呢?”这回难得换米弋接着问。

“我爸妈在老家,XX市。”汤白说,“我妈退休了,我爸赶上延迟退休,还有几年,我妈没什么事儿,天天就是瑜伽旅游广场舞,偶尔给我介绍对象。”

米弋挑眉:“……介绍对象?”

“嗯。”汤白点点头,提到这个就来劲,“你说真是奇了怪了,我妈自从知道我喜欢男的之后,好家伙,也是给她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没事儿就去公园相亲角转悠,加了好几个相亲群,照着条件挨个把关,比如…到岁数不结婚,本人不积极,家长急够呛的。你说说,还真让她扒拉出来几个...同好。哈哈哈……”

米弋明显被冲击到了,顿了顿才问:“你去见了?”

“见啥啊,不都是她们家长之间执手相看泪眼、欲语泪先流啊?!”汤白撇嘴,“都不够尴尬的,跟面试似的。上来先问工作收入,再问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最后问家庭条件。谈个恋爱搞得像谈生意,没意思。”

米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汤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米弋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汤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不容易的?大家都这样。成年人的世界嘛,现实一点很正常。”

米弋摇摇头:“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谈恋爱不是谈生意。”米弋说,“如果什么都得拿条件去换,那还叫什么喜欢?”

汤白听着这话,忽然有点恍惚。

这话说得太理想主义了,像楞头青时候的自己会说的话。

他看着米弋,忽然问:“那你呢?你以前谈过吗?”

米弋顿了顿:“谈过。”

“后来呢?”

“后来分了。”

“为什么?”

米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不合适。”

汤白等着他往下说,结果这人没下文了。

“就这?”汤白问。

“就这。”米弋点头。

汤白无语了。

行吧,人家不想说,他不问。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他是24K话痨,什么事都能说出一堆废话;米弋…能用一个字说完,绝不用两个字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汤白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忽然感觉......

他侧头看着米弋:“喂。”

米弋抬头:“嗯?”

“我想去厕所。”

米弋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你帮什么?”汤白指了指输液架,“你帮我把这个推过去就行,我自己能上。你跟着算怎么回事,要帮我扶着啊?”

米弋看了看他,没说话,站起来把输液架推到汤白身边,然后扶着他胳膊肘让他站起来。

汤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米弋的手立刻收紧。

“没事,”汤白站稳了,“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

米弋点点头,松开手。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汤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早上说谈恋爱到现在为止,这人除了扶他,没动过一下手。没摸他脸,没拉他手,连那种暧昧的眼神都没有。

这是爱吗?

到了卫生间门口,汤白接过输液架,自己进去。出来的时候米弋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就伸手接过输液架,继续陪着他往回走。

回到座位,汤白坐下,米弋把输液架放好,又坐回旁边的凳子上。

汤白看着他,忽然说:“我想喝水。”

米弋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汤白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说:“嘴里没味。”

米弋看着他。

“我想吃零食。”汤白说。

“想吃什么?”

“零食。”汤白重复了一遍,“你说吃什么,自然得酸酸甜甜的,含嘴里能生津的那种。”

米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现在输液呢,吃什么零食?”

“走不能走,吃还不行了吗?”汤白理直气壮,“我又不是禁食病人。再说我这情况,嘴里没味说明啥,说明需要刺激唾液分泌,这是生理需求。”

米弋沉默了一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行,我就知道”的纵容。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

汤白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还真去了?

“喂。米总。”他叫住米弋。

米弋回头。

汤白说:“医院门口那个小卖部就有,你出去左转,走到头就能看见。”

米弋点头,走了。

汤白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有点开始入戏了。

菘菘子:不er,真是啥人啥命啊,这种好事儿也是让汤崽掏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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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搓冰糖
连载中柚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