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弋终于收拾完厨房,把碗筷锅具从洗碗机里往外拿的时候,汤白已经撑不住去洗洗睡了。
医院的输液椅子是真不舒服,汤白嘴上说没事儿,体力却不骗人。
是的,吃完饭开始还说有的没的贫几句,但说着说着就开始咳,中气不足具像化了。最后实在扛不住,晃晃悠悠飘回卧室,看起来只剩5%的电量,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米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想这人嘴里的话和身体的状态永远是两套系统。
嘴说:“我好了”。
身体说:“我快没了”。
嘴说:“没事儿”。
身体说:“你睁眼看看我”。
笑了。
对了,那颗烂白菜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才敢扔进垃圾桶,流出来的汤水差点没把他送走。不是夸张,是真差点送走。
他当时站在垃圾桶前思考了一个哲学问题:这颗白菜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被汤白遗忘这么久?是它不够优秀?还是它生不逢时被汤白买到了?
不过拿汤白能怎样呢?
他想起刚才汤白坐在餐桌前,端着汤碗,余光一直往厨房这边瞄。
被他发现了就赶紧低头,动作太大差点呛着,咳得脸都红了。
太有意思了。
还有刚才进门时,那人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半碗汤,看见他拎着菜和娃哈哈们回来时那个表情……懵,意外,加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种表情,米弋很久没见过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明明病得那么重。
说来也有趣,汤白在线上能把他怼得发省略号,等见了面,有时候又怂得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很难评。
确切说还不是胆小怕事的那种怂,比如上一秒还在那儿叨叨“你丫是不是想卖我点啥”,下一秒被人扶着进门就老实了,缩着脖子乖乖指哪打哪,让干嘛干嘛。再比如,输液的时候还能跟护士贫两句“您轻点,我这血管细”,护士像看个漂亮傻子似的直接说“你少说两句就不疼了”,给他怼得撅嘴不敢说话。
那时候又让人想把他塞进被窝里裹起来。尤其是烧得迷迷糊糊的,问他难受不难受,他说“还行”,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
他见过太多病人了。
有术后感染、排斥反应、各种并发症。有的病人烧起来就蔫了,眼神都是散的,问什么都只会点头摇头;有的疼得直冒冷汗,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大部分病人都是特别配合治疗的,问什么答什么,让吃药吃药,让休息休息。
汤白这种,他是真没见过。
今天输液的时候,汤白盯着药水瓶发呆,忽然冒出一句“你说这药水是甜的还是咸的”。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还不忘给他发条消息说“你别睡太死,万一我半夜死了你好收尸”。
米弋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感觉自己被这种诡异的幽默感击中了。
正常人谁这么说话?
米弋承认,但他就是吃这套。
大概太久没听过这种毫无目的的废话了。
尤其回国后,身边的人说话都带着目的。
下属汇报工作,每一句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合作方谈条件,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好的;饭局上推杯换盏,每一句客套都有背后的意图。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就预判对方想说什么,习惯了在听的时候快速分析对方想要什么。
但汤白说话不需要分析。
他就是在那儿叨叨,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说。说的内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状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展现自己。想贫就贫,想怂就怂,想耍赖就耍赖,完全不需要端着,也不需要藏着。
米弋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人了。
他想起刚才汤白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吃饭了吗?”
这话真的太久没人问过他了。
饭局上的“米总您吃了吗”的客套,后面通常跟着“那咱们边吃边聊”。
下属小心翼翼试探的“您中午需要订餐吗”,潜台词是“您需要什么我马上去办”。
汤白就是随口一问。端着碗,抬头看他,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好像……他被惦记着。
米弋居然有点开心。
说不上来的,暖洋洋的。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也不讨厌。
后来汤白吃完饭又喝了一瓶娃哈哈。当初他在医院便利店买的时候,也不确定汤白爱不爱喝,只是看很多给孩子买零食的家长一人拿了一条…结果看汤白喝得挺美,就又买了好多。
汤白说:“你买太多了,我喝不完。”
“慢慢喝。”米弋表示,“一时半会儿不能过期。”
汤白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后来喝的时候,那个表情又是特别满足。
他喜欢看那个表情。
这让他有点意外。
他在汤白这有太多破例和例外了。
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对别人产生太多兴趣的人。工作就是工作,社交就是社交,该做的他会做好,但多余的,他从不主动。
所以他没有朋友。
或者说,没有那种可以随意进出彼此生活的朋友。
同事、合作伙伴、曾经的同行。这些人都在他的社交圈里,但都在边界之外。他可以和他们谈笑风生,可以一起吃饭喝酒,但绝不会邀请他们去家里。那个空间,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汤白说要跟他回家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语气带着点耍赖,他当时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带任何人回过家。
他那房子,本质上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装修是找人设计的,家具是挑最贵的买的……倒不是他多讲究,是他懒得挑,直接选最贵的省事。他住进去之后,除了卧室和书房,其他地方基本没动过。
他妈都没去过。
声明一下,不是不想让她去,是他妈压根没提,现在人也不在国内。老头子走后,她收拾了行李就飞T国了,说那边有老闺蜜,气候好,物价低,适合养老。临走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妈这辈子该体验的都体验了,该说不说,最省心的就是你。剩下的时间,就留给自个儿了。你好好过你的,妈去享受人生了,你继续努力。”
米弋当时站在机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空,但也还好。
后来他妈隔三差五发朋友圈,不是在海边喝椰汁就是在寺庙里拜佛,活得那叫个滋润。上个月还跟他说:“儿子啊,我在这边认识了个华裔老头,打高尔夫认识的,人挺好的,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米弋说:“您开心就行。”
他妈说:“那当然,我开心最重要。你也是,开心就行。”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性格,可能跟家庭有关。
从小到大,他爸妈就没怎么管过他。他成绩好,不惹事,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刚上大学那会儿跟家里说,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生。他妈愣了两秒,然后说:“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他爸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说:“你妈说得对。”
就这么简单。
后来他学医,出国,都是自己选的。家里没反对,也没多问。他爸走的时候,他赶回来见了最后一面。老头子躺在病床上还冲他笑:“回来啦?那边工作怎么办?”
他说:“请了假。”
他爸点点头:“那就好。你妈那边,你多照顾着点。”
他说:“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爸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站在病房里,看着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没哭。
他从小就不会哭。
米弋有时候想,自己这性格,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的确,没人管,所以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没人要求,所以学会了给自己定规矩;没人教他怎么爱人,所以他也不太会。
他上一次想要这么照顾一个人,还是很多年前。
那个人是他高中的学长,比他大一届。假期在同一个竞赛班,人高高瘦瘦清清爽爽,他们放学会一起在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夜宵,一起去打球锻炼。那时候他还懵懵懂懂,只是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后来学长病了。心脏病,先天性的,一直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学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还在跟他开玩笑:“你看你,眼圈都黑了,是不是熬夜做题?别学了,考不过我的。”
他说:“谁要考过你。”
学长笑:“那你来看我干嘛?”
他说:“不知道。”
学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来我还是挺开心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他那时候想,如果自己学的是医就好了。如果能多懂一点,也许就能救他。
后来他真的学了医。
那些年他拼命学,拼命做研究,拼命上手术台。他想,也许这样就能救更多的人。也许这样,就能让当年的遗憾少一点。
但有些事,不是学了医就能改变的。
他在急诊第一次看见汤白的时候,那人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那儿跟护士贫嘴。护士让他别说话,他说“不说不行,不说憋得慌”,然后继续叨叨。
米弋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其实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长得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汤白是汤白,学长是学长,眉眼都不一样。
但那种感觉……明明病得那么重,还要强撑着……
所以今天汤白说要去他家,他心里其实是开心的。
米弋自己也没得办法。
想到这,他已经做完所有事情,关了汤白家外面的灯,轻轻走进次卧准备洗澡睡觉。想,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去买新鲜的虾饺。澄记早上订太远了,送过来该凉了。他知道附近有一家茶餐厅,味道不错,虾饺是现做的。
他们两个卧室的门都没关。这边能听见主卧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咳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汤白睡着了。
菘菘子:米总内心戏好多哟~边界感好强喔~好高冷嘛~那怎么大晚上跑去人汤汤家吖~~~啊………[躺平]
(被米总大力提着后衣领扔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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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暴打柠檬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