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菟,你还晓得回来?”
一阵短暂的呵斥声儿随着皮鞭破门而出,长孙斐躲闪不及,右脸被抽得瞬间皮开肉绽,混合着额前的血污,扭曲地盘亘在温润如玉的面庞。
他低头不言,风雨卷着衣袂,破碎又凄凉。
长孙老夫人怒气冲冲地临风踏了出来,瞧见长孙斐一副失魂的模样,是既心疼又愤怒。
“小阿菟,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小荞儿那么善良,没事就爱陪我这老婆子消遣解闷儿,她有什么错?你就非要逼走她?”
长孙老夫人见自家不争气的孙儿依旧不打算开口,仍是不忍心地唤了下人为他撑伞,扶他进了内院。
“你明知纯宁翁主那不容人的性子,还偏要将小荞儿送往她处,供她泄愤!长孙斐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长孙斐支腿仰躺在床榻,背靠在冰凉的墙壁,沉默不言,任凭下人替他清理伤口跟换药,火辣的药粉似刃,寸寸剜着皮肉…
长孙老夫人依旧喋喋不休地陈述着“恶魔”种种罪状,最后气急道。
“你…你…现在马上去把小荞儿找回来!既然纯宁翁主这么一闹,注定进不了咱们长孙家,小荞儿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
“祖母,您别闹了。”
寒凉似冰雕的男人今晚终于开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孙斐!你不就是想与纯宁翁主退婚吗?既然目的达到了,为何就不能把荞儿接回来?老婆子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人家对你…还是有些心意的,你再好言几句,姑娘家脸皮薄,兴许还会原谅你…”
“祖母!能别提她了吗?”
长孙斐拔高了声线打断了长孙老夫人的劝说。
长孙老夫人瞧见自家靡颓孙子冥顽不灵,气得想再抽他几鞭子。
可转瞬便心软了下来。
长孙斐闭了眼,苦笑地低声回道,那一句话里,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他全身力气。
“我已经…向圣上求旨,与蛮族的媞媞公主…结亲。”
房间里的空气严肃地凝了几分。
冷不丁的答案,骇得长孙老夫人错愕地跌坐在矮凳上,短鞭脱手落在地上,也顾不得方才对她孙儿的指责,转念揪心地问道。
“阿菟你…何至于要如此?”
长孙斐眼睫轻垂,面对祖母的问话,喉结慢慢滚动着,很快复抬起眼,哑声道。
“祖母…你相信爹和兄长还活着吗?”
长孙老夫人听到自家孙儿向圣上求旨,与蛮族结亲,自然想到了这重目的。只是她不敢相信一向纨绔的长孙斐原是执念颇深。
“老身亦是希望他们仍活于世,可是阿菟,人终归要面对现实,要向前看的…明明五年前,你阿爹与兄长早已在黄河走廊上…”
“祖母,连你也不信孙儿吗?”
长孙斐眼眸晶亮,透过墨黑的瞳仁,仿佛看到那萧瑟的戈壁走廊上,风吹战旗,鼓声震天,那银甲少年剑指苍穹,领着一众热血男儿在古道上驰骋。
马蹄声过,扬起一路尘烟,中晋国的将士随着嘹亮的战歌闪现在古老的城墙边…
长孙老夫人望着如此坚定的长孙斐,一时语塞,她明白既然他已决定,前途哪怕艰险,亦不会令他转换心意。
“祖母明白,你既心意已决,祖母支持你去找寻,因为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可逆。”
长孙老夫人走到长孙斐的床榻边,欲言又止。
“可是…蛮族的公主绝不是纯宁翁主那样的好糊弄。小荞儿她…你还是要给她个交代为好。”
再次提及温荞,对面的男人似是呼吸凝滞,眼皮子一颤,不动声色地挪开眼去,瘦削修长的手在袖中攥紧,遂克制地侧首不言。
长孙老夫人知晓自家孙儿已是有些动容,平日里虽嬉笑没个正经,却是个实打实的重感情。
见他阖眸不愿再多说,长孙老夫人也只好先出去了。
她相信,容他再多想想几晚,定能想通其间内里,自己再见到温荞亦不会行度过多时日。
.
温荞自离开长孙家别院,其实并无甚去处。她自小便被拐卖出来,对自己身生父母毫无印象,更别提有何亲戚可以依傍。
眼瞧着天黑伴着轰隆的雷声,再不找地方休息,恐怕真要被暴雨浇淋个透心凉。
温荞漫无目的地走在东洛城的街道上。
天香楼是不会再去了,可除了那儿还有…霓裳坊!
温荞想找老板娘恳求她收留自己,重拾刺绣的女红,至少能有口饭吃。
至于以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少女径直来到东直门大街的霓裳坊,那矗立的飘旗毫无防备地被暴雨打蔫了“脑袋”,紧闭的店铺显然并不情愿迎客。
温荞抬手遮雨,快步跑到廊檐下,鼓足勇气敲门,可那漆黑笨重的橡木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眼瞧着雨越下越大,温荞犯难地蹲坐在门槛上,现下只能等着雨势小些,再去找间客栈对付一晚。
街道上因滂沱的大雨而鲜有行人路过,砸下来的雨点接触滚烫的青石板瞬间蒸腾出水汽笼了整个世界。
花银色的天际盖住了最后一丝光明,温荞抬头望天,一阵雨的漩涡,漫无边际,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一把油纸伞撑在其间,隔绝了令人生悲的漩涡,沁凉的声线温吞又暖心。
“姑娘,雨天路滑,怎不乘早归家去?”
温荞没有抬头,过往的伤痛却仍旧不住地翻涌,她抱紧发凉的双臂,苦涩道。
“归家?偌大的东洛城,何处才是我家?”
“你…会有家的。”
温荞这才意识到有人找自己搭话,她闻言是既惊讶又欣喜,那尤为熟悉的声音,不多想,定是…
“蔺今安?”
眼前那一身着藕荷色直裰长衫被雨水沾湿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裤脚,来人不适地提起衣摆烦躁地甩了甩。
再低头朝温荞望来,依旧是秀气的眉眼,习惯性地淡淡蹙着。
“温荞…?你这是怎的了?”
蔺今安故作惊讶地问道,其实他老远便认出了温荞,可还是踟蹰了半晌,脚步才慢慢朝她挪去。
温荞慌忙站起来,乍听得故人的问候,喉间不自觉地一紧,眼瞧着一包泪就要夺眶而出,却被少女硬生生地憋回去。
抬眼又是晶亮,少女徐徐展笑。
“蔺…今安,你可否收留我一晚?”
.
蔺金安今晚出来,其实是要替他母亲抓药的,母亲自受了名医的调理,身子骨愈发康健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温荞。
“今安…你母亲她身体怎么样了?”
虽然蔺今安答应收留自己,温荞坐在马车里仍有些拘泥地找些话题。
“我母亲…她老人家身体好多了。”
“那你现在…还是要备考仕途吗?”
对面的男人闻言,身子不禁地抖动了几幅,偏头,显然不情愿地回应。
“嗯。”
温荞自知败了他人的兴致,索性缄口不言,再掀了车帘,却看着马车往仰圣街驶去。
仰圣街是东洛城最繁华亦是最赋权贵的地方,那里出入的尽是达官显贵。
温荞困惑地看向蔺今安,想问他是否车夫驾错了方向,但瞥见秀才一脸闲定地仰靠在墙壁,眼神懒散探出马车,便知自己的担忧多余了。
又行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靠在一处高门大宅跟前,蔺今安率先出了马车,他拂了拂衣袖的褶皱,立身提了衣领,待修整了仪容,这才回身相邀温荞下车。
温荞犹疑地探出了脑袋,又看向蔺今安等待自己而略有不耐地蹙眉,少女只得小心抬手,顺着他牵引自己朝宽阔宏达的院落走去。
此处宅邸估摸着新修建而尚未安装牌匾,温荞立在跟前不敢上前。
一旁的蔺今安看出了她的不安,遂低头咳嗽了半声,低眉,墨瞳转了几瞬,继而掩饰地解释道。
“此处…是我一朋友新宅,他素来喜道练丹,近日随得道老仙云游去了,故托我替他看了宅子。”
温荞闻言亦不多言地点点头,算是暂时打消了疑虑。
随他踏进了大门,刚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庭院,四周是几间厢房,每间厢房都是木结构,雕梁画栋,精美华丽。
只是庭院内还没来得及种些花草,光秃秃的,有些凋敝。
“你且在此等候些,我去向母亲通报一声,去去就来。”
蔺今安说罢,不等温荞回应,便抱拳行礼后朝东厢房走去。
温荞有些无措地抱着包袱站在也无月光的黑幕之下,大雨已是将歇,被雨水冲刷过的院落静得可怕,偶有几滴水响昭示着有生灵活动。
……
“什么?你怎么把那伎子带往家中?”
温荞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苍老的暴怒,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蔺今安掀帘从东厢房退了出来。
蔺秀才垂丧着脸,踱步朝前,眉头紧锁。
温荞似是看出来他的为难,不由得吞了口水,小心地问道。
“母亲她…是不是对我有误会?”
蔺今安下意识地点点头,但又立刻疯狂地摇头,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神中的无奈却无法掩饰。
“不是的,荞儿你多想了…这些日子你便在这安心住下。”
[坏笑]大家忍耐个几章,后面会有意想不到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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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斐郎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