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忆

暴雨夜。

林以温睁开了眼睛。

和简星宇结婚之前,他有很严重的神经衰弱,睡觉时旁边不能有一点声音。即便三年良好的婚姻已经能让他在简星宇身边安然入睡,但身边人起夜时发出的声音仍会让他从睡梦中清醒。

更何况,外面雨声越演越烈。

林以温睡意全无,很想要发脾气。五分钟后,简星宇蹑手蹑脚地从厕所出来,但却没有回到床上,而是拉开了衣柜。

简星宇穿上衣服和外套,又拿起了床头柜的手机,俯下身亲了亲林以温的额头:“宝宝,我有急事需要处理,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林以温扯住他的袖子,“外面在下暴雨,有什么急事不能明天处理?”

“同事易感期了,我去给他送抑制剂。”简星宇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林以温不是没看见,但简星宇结婚三年来实在信誉良好,林以温想不到他会因为什么骗自己,于是松了口:“路上注意安全。”

林以温是个beta,虽上过生理课,但并不能切身体会Alpha易感期时的痛苦,他不想让简星宇觉得自己没有同理心。

简星宇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讨好地蹭了蹭林以温的脸:“我老婆真好,你睡吧,我回来自己去睡沙发。”

这当然是俏皮话了,林以温嫌弃地推开他:“贫吧你,赶紧走吧。”

简星宇拿上手机走了,林以温提醒他:“抑制剂!”

简星宇头也没回:“车上有!”

一出门,简星宇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了。到了地下停车场,简星宇打开车门坐进去,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江离。

简星宇走之后,林以温刷了会儿短视频又沉沉睡过去。第二天一早,才发现简星宇一直没有给他发消息,却多了几个未接来电,林以温有种不祥的预感,手指颤抖着回拨了过去。

“您好,这里是仁和医院,请问您是简星宇的配偶吗?”

“嗯。”林以温声音干涩,有些手足无措。

“他出车祸了。经过抢救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您过来办理一下手续吧。”

那头说。

林以温松了一口气,“好,我现在过去。”

飞快地洗漱了一番,林以温拿上车钥匙就朝仁和医院开了过去。

林以温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今天的课上不了了,他是教美术的,班主任巴不得他把课让出来,只是叮嘱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林以温在领班护士的带领下办好了住院手续,又去见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把几张片子递给了林以温,包括头颅CT、脑电图……

林以温茫然地看着这些单子,听到医生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了,身上的擦伤和切割伤只需要静养,但大脑受到严重撞击,有很大可能会出现失忆状况,这个要等他醒来才知道。”

“谢谢医生。”林以温有些魂不守舍:“现在我能去看他了吗?”

“可以。”医生翻了翻病历,“对了,和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Omega,叫江离,你认识吗?”

江离。

林以温当然不会不知道他。

简星宇的白月光。无可匹敌的初恋。

他回国了?

简星宇昨天去见的人是他?

林以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敛回心神,“认识,他的伤势怎么样?”

“通常来说,副驾会比主驾伤得更严重一些,但他身上皮肤和组织的损害并没有您丈夫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泛着冷光的镜片下,眼神有一丝怜悯。

林以温和医生告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病房。

简星宇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林以温推开门,看见了伏在床边的棕发男孩。

这是林以温第一次见他,只觉得好看得像个洋娃娃。简星宇呼吸平稳,画面看起来好不温馨,倒是他像个外来的闯入者。

林以温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简星宇失忆了。

如果江离回国就是为了找他。

这场车祸,岂不是命定的成全?

江离听到了门口的响动,缓缓睁开了眼,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握着简星宇的手,“抱歉,我只是太担心他了……”

他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只小鹿。但林以温没有心情看他造作的表演,冷硬地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走了。”

江离吹了吹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疑惑地道:“可是,星宇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现在离开的话,我会良心不安的……”

林以温说:“我想请你离开,这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江离撑着下巴,笑了:“林以温,他是你的合法丈夫没错,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你一直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吗?现在,我回来了,你觉得,他还会选你吗?”

林以温:“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江离点点头:“我即便在国外,对简星宇的一切也不会一无所知。”

这倒让林以温有些意外,却也没和他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你们分手之后,简星宇才追的我,难不成你和他分手之后,他谈的每场恋爱,都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江离还想要说什么,病床上的简星宇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以温向前一步,简星宇却猛地抓住了江离的手,那样子,像面对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狂喜道:“江离,你没走?”

在场的两个人都呆住了。

江离愣了一下,回握住简星宇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柔声道:“嗯,我再也不走了。”

林以温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简星宇真的失忆了。

在主治医生声音冰冷的宣布了这个事实后,他还是无法接受。

简星宇的记忆停留在了五年前,江离准备出国,和他提了分手。而他一睁眼,江离就坐在这里。

一朝失忆,竟是命运帮他留住。

林以温声音颤抖:“那我呢?”

简星宇的眉骨处因车祸有了一道划痕,却不影响他眉眼仍然那样好看,他眼神疏离,望着林以温有分寸又不失礼貌地问:“你是谁?”

三年婚姻,换来一句你是谁。

林以温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跑到卫生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苦水不在胃里。

他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形容狼狈又憔悴的脸,抬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清醒过来。

林以温,他失忆了。简星宇失忆了。你不能跟他计较,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五年。简星宇失去了整整五年的记忆,而这五年,覆盖了林以温在他生命里存在的所有痕迹。

林以温回到病房,跟简星宇说,“我是你的合法丈夫。家里有我们的结婚证。”

简星宇眉头一挑,问江离:“是真的吗?”

“是真的。”江离抽出手,略带遗憾地说:“对不起,星宇,因为我当时的懦弱,我们还是错过了,即便我这次只是为你而来,也终归不能回到从前。”

“为什么?”简星宇眼神充满痛苦:“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你不要走了,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江离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挑衅地看向林以温。

简星宇察觉到他的视线,斟酌片刻,略带抱歉地对林以温说:“对不起,可能我们真的存在一段事实上的婚姻,但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我不记得你。”

林以温静静地看着他,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和简星宇在一起的这几年,他被滋养的温和、温顺,早已不像简星宇初识他时那样的浑身是刺,可就在这样平静注视下,林以温身上的刺仿佛又在渐渐长回来。

“随你。”林以温丢下这句话,拎上外套和车钥匙就离开了。

简星宇明明不记得林以温,可看见他隐忍颤抖的肩膀,转身决绝而去的背影,心却不由自主地痛了起来,以至于让他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却茫然不知所以。

离开了医院,林以温看着外面晴好的艳阳天,却感觉寒冷刺骨。

他伏在方向盘上,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翻遍了通讯录,最终打给了那个知道他和简星宇所有事情的人。

“喂。”电话甫一接通,那边便嚷嚷起来:“江离回国了,你知道吗?”

“知道。”林以温说,“我见过他了。”

“啊?”白小年特夸张地惊叹一声,“你,你,你怎么和他联系上的?不会是简星宇……”

“昨天半夜。”林以温打断他:“简星宇跟我说,他要去给同事送抑制剂,然后他彻夜未归,今天早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他出了车祸。江离就坐在他的副驾驶。”

白小年说:“简哥糊涂啊。”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简哥跟你解释清楚了没,也许是另有隐情……”

“他没有跟我解释。”林以温说。

“啊,这不像他啊。”白小年惊呆了,心里盘算着,难不成简哥想离婚了?

“确实不像他,因为他不记得我了。”林以温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也没能遮住眼底的落寞,“他失忆了。”

白小年发出了尖锐爆鸣:“什么————”

白小年消化了好半天才接着说:“你的意思是,简哥失忆了,不记得你,但是记得江离,无馊味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五年前?”

林以温说:“差不多吧。”

“这也太狗血了。”白小年吐槽了一句,然后说:“简哥父母知道了吗?”

林以温说:“暂时不知道,医院优先通知配偶,我还没有告诉他们。”

“林哥,如果你信得着我,先把简哥失忆这件事按下来,千万不要让他父母知道。”白小年语气严肃。

“我知道。”林以温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他的父母一直不喜欢我,要是知道简星宇失忆了,江离还回国了。”

他苦笑一声:“我如何自处呢?”

“林哥,你也不用太悲观,你们在一起的这几年,简哥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白小年说:“他们俩年轻时的那点事,总归是不懂事、年少轻狂,你懂的吧?谁还没在十几岁的时候爱过几个人渣呢。再者说,简哥指不定明天就恢复记忆了,你可千万别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变故疏远了简哥,给了江离可乘之机。”

林以温很想说我不懂啊,简星宇是我的初恋。但知道白小年是好意,只道了声谢了,就挂了电话。他自然是不可能因为和江离几句话置气就丢下简星宇不管,但要他回去,面对那对曾经天造地设的的恋人,他也是实在是没那个勇气。

沉默片刻,林以温想起简星宇那句“我不记得你”,心头一阵烦躁,调转车头离开,去他妈的,今天先不管了,简星宇和江离就算搞到一起了都跟他没关系,老子不奉陪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林以温刚要驱车离开,就接到了简星宇的电话。

“那个。”简星宇不知道怎么叫他,有些无措:“你能来病房一趟吗?江离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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