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就他吧

苍梧历,天衡二十三年,春分。

长风裹挟云海在天玄峰顶翻涌不息,十年一届的收徒大典如期开启,这也是天玄门立宗以来第二次广纳门徒。宗门择徒法度严苛,内门每届至多收录三五奇才,若无合道根骨便宁缺毋滥;外门名额稍宽,单次最多收纳两百人。四方求道少年听闻消息,千里奔赴天玄山,满怀期许登山,却注定大半人失意而归,唯有心性、根骨双双拔尖者,才有资格踏上天玄峰顶的白玉演武广场,参与正式考核。

春分阳气升腾,山间灵霭层层叠叠萦绕五座主峰。整片演武广场由整块万年暖白玉铺筑而成,石面打磨得莹润光亮,天光落下来能清晰映出人影身形,宽阔场地足以容纳数百求道者同时列队等候。广场正北搭建高台,分设五处独立席位,一一对应天玄峰、栖云峰、玉珏峰、听澜峰、裂云峰。各峰门下弟子早已规整列队,制式道袍整洁利落,随身佩剑擦拭得寒光凛冽,静立晨光之下,全场肃穆,不闻半分喧闹。

山门石阶之下,求道少年排起蜿蜒长队,依次等候首轮根骨筛查。数位外门长老分立两侧,逐一释放灵脉探查术,核验每名少年先天根骨与灵脉完整度。但凡根骨孱弱、灵脉残缺之人,长老都会温和劝离,仅此一关便筛去大半来人,唯有通过筛查者,方能踏上千级白玉天梯,登上峰顶参与剑法、心境两轮考核。

此刻白玉广场上已聚集六百余名待考少年,众人分立广场左右两侧,身形姿态各藏心绪。有人指尖反复攥紧衣料,肩头绷起难掩紧张;有人挺直脊背刻意摆出从容模样;也有人眼底藏满底气,周身皆是势在必得的意气。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频频投向正北高台,五席之上坐着执掌苍梧正道的五位峰主,是今日整场大典的核心。

高台正中玄衣男子稳坐不动,眉目沉敛厚重,周身浑然天成一派宗主威仪,正是天玄门宗主岳浮川。一身顶尖灵尊修为震慑整片苍梧正道,今日收徒所有流程、评判事宜尽数交由大弟子温如言全权主持,他只静坐高台旁观,不插手任何选拔决断。

岳浮川左手一侧安坐栖云峰峰主温如言,年仅二十四岁便修成灵尊道果。他眉目舒展柔和,一双眼眸澄澈温润,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行事、谈吐皆是慢条斯理,唯独对敌出手时身法迅捷无匹。此刻他腰背挺直正襟危坐,视线缓缓扫过台下众生,唇角噙着一缕极淡浅笑意,单单静坐,便能抚平人心浮躁。

岳浮川右手首位是玉珏峰峰主玉玲珑,年方二十三,一身水红裁云长裙衬得肌肤莹胜白雪,一双杏眼眼尾天然上挑,眉眼明艳锋利。她没有规规矩矩端坐,身子轻倚木椅扶手,指尖反复捻转随身短剑玉珏,视线时不时斜掠身侧温如言,心底情愫藏于眼底,骄傲不肯直白表露。

再向右侧移步,便是裂云峰峰邱愈弦,二十岁修成灵尊。他生就一双浅琥珀色桃花眼,眼波流转似含笑意,一身张扬少年意气。坐姿散漫不拘,一条长腿随意叠放,指尖百无聊赖拨弄腰间剑穗,视线随意飘向广场各处,对眼下选拔全然提不起兴致。

高台最末一席归属听澜峰峰主沈倦,今年二十一。他大半身子松弛斜倚宽大木榻,双目轻轻阖起,一副闭目休憩模样,像春日暖阳之下慵懒休憩的狸猫。月白软绸道袍松松散散披覆肩头,不曾束起墨色长发,任由山间清风拂动发丝散落肩头。自幼贴身佩戴的数枚银铃系在纤细腕间,稍一动便叮咚轻响,添几分孩童俏皮。他肤色白里透出病态薄红,右眼尾一粒朱红泪痣清晰分明,周身散漫倦怠,旁人看去全然不像前来择徒的峰主。

台下数百少年的目光在五席之间来回交错,敬畏、艳羡交织缠绕,整片广场只余下山间徐徐风声。

温如言缓缓自座椅起身,脚步平稳走到高台前沿。浑厚灵力自足底无声铺展层层柔和涟漪,将他平缓低沉的声响送至广场每一处角落,千余人皆能清晰入耳。他说话语速向来迟缓,每一字都要细细斟酌,句间缀满停顿省略号:“今日……大典……由我……主持。”

短短十字拆分数次才说完,台下少年两两对视,有人忍不住唇角微扬,身旁同伴立刻悄悄拽住衣袖,示意不可失仪。玉玲珑微微侧身凑近邱愈,压低嗓音闲谈:“大师兄这慢性子,多少年都改不了。”邱愈轻轻撇嘴:“从前数次劝他提速,他从来不肯听。”沈倦双目依旧紧闭,只唇角极轻向上勾了一点,未曾出声搭话。

温如言全然未曾察觉台下细碎动静,依旧慢声宣讲完整考核规制:“考核……分两轮……先考……剑法根基……后测……道心心境……剑法……合格者……录入外门……天资……卓绝者……可直入内门……本届……无固定名额……亦可能……一无所取……诸位……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台下少年神态瞬息万变,有人双拳紧握暗自蓄力,有人牙关紧咬平复心绪,也有人昂首挺胸,眼底满是笃定。温如言侧身朝身侧主事长老微微颔首,一字一字缓缓吐出:“开始……吧。”

第二轮剑法考核正式开启,广场正中布设十丈宽阔青石擂台,四周环绕稳固护灵大阵,隔绝招式余波。规则直白清晰:求道者依次独自登台演武,由五位峰主与宗门长老共同综合评判,剑法根基排名前十可录入外门,远超同辈者直接破格遴选内门。

首位登台少年名唤赵元朗,十七八岁,一身锦缎华服,腰间长剑镶满宝玉,出身富庶世家。他大步踏上擂台正中,躬身行礼:“东境赵家赵元朗,恳请诸位前辈指点。”话音未落长剑出鞘,一招白虹贯日凌空展出,连绵剑光声势浩大,台下接连响起喝彩。玉玲珑淡淡扫过台上招式,随口点评:“空有华丽架子。”邱愈弦轻啧附和:“赵家剑法重声势根基浅薄后劲不足。”

一套剑路演练完毕,赵元朗微微喘息,满眼期盼望向高台。温如言闭目沉吟片刻,缓声评判:“资质……尚可……录入外门。”少年大喜跪地叩首,温如言抬手示意起身:“下一……位。”

第二名登台女子苏晚吟身着朴素青布衣衫,周身沉静内敛。登台后不急着拔剑,先缓步走到高台正下方,对着五位峰主逐一行礼,进退礼数周全。她手中只是一柄常年使用的普通铁剑,剑身带有数处磕碰豁口,台下顿时响起细碎议论。苏晚吟不受杂音干扰,凝神握剑起手,招式无半分花哨修饰,刺、劈、撩、抹四式循环往复,每一次发力、收力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整套剑法行完气息平稳如常。

玉玲珑当即坐直身子,眼底浮出明显赞许。温如言沉默片刻,慢声道:“心性……沉稳……剑法……通透……直入内门。”一语惊起满堂哗然,内门名额素来稀缺,苏晚吟是全场首位获此殊荣之人。苏晚吟跪地叩谢,玉玲珑立刻凑近温如言耳畔低声讨要弟子:“这个丫头我要了。”温如言淡淡应声:“可。”

此后十数名少年依次登台演武,有人顺利录入外门,也有根基不足之人当场淘汰。落选少年垂首抱拳离场,不少人眼眶泛红,却谨记宗门规矩不敢喧哗。几番轮次过后,玉玲珑倦怠打了个浅浅哈欠,邱愈弦只顾拨弄剑穗消磨时间,沈倦干脆彻底闭合双眼,隔绝台下所有声响动静。

温如言平稳迟缓的声响再度响彻广场:“下一……个。”

人群末尾缓步走出白衣少年肖寂,今年十八,身形挺拔修长,腰间悬挂落渊门专属青玉腰牌,流苏随步履轻晃。立于一众锦衣子弟之间,他不卑不亢,身形孤挺沉敛,不露半分张扬锋锐。行至擂台下方拱手躬身,吐字清晰平缓:“落渊门肖寂,恳请诸位前辈指教。”

话音落下,台下掀起一阵细碎骚动,落渊与天玄同出一源,两宗交好,落渊弟子前来天玄拜师,还是头一回。温如言目光在肖寂面容之上多停留片刻,缓缓发问:“你的……佩剑?”肖寂垂眸如实回话:“弟子未曾携带兵刃。”“无剑……如何……演武?”肖寂抬手指向擂台侧边公用兵器架:“可否暂借一柄铁剑?”

温如言微微颔首应允。肖寂缓步登台,取过架上无刃厚重铁剑,掂了掂比平日所用重上三分的剑身,步至擂台中心立定起手。整套演武没有繁复起手、炫目灵光,通篇皆是基础入门剑式,唯独出剑速度快至极致,每一次刺出都带出尖锐破空啸声,剑尖在空中层层重叠残影,短短数个呼吸,一套完整剑路尽数收尾。

台下围观少年忍不住低声惊呼,玉玲珑瞬间收起散漫姿态,端正坐好凝神注视,邱愈弦也停下手中把玩之物,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温如言视线落在少年虎口常年练剑磨出的厚茧,沉吟片刻发问:“授业……何人?”“落渊门林渊宗主,亦是弟子义父。”肖寂垂首作答。

台下议论声再起,众人这才知晓少年乃是林渊义子。玉玲珑再度凑近温如言,直言想要将肖寂收入玉珏峰,邱愈弦当即低声打趣,二人小声拌嘴片刻。温如言未曾理会二人争执,沉吟许久,转头望向闭目休憩的沈倦,缓缓开口:“师尊……早年……嘱托……本届……收徒……听澜峰……亦需……择一人。”

玉玲珑顺势搭腔劝说:“三师弟莫一味偷懒好歹收一人添些人气。”温如言看向沈倦,语气添几分郑重:“三师弟……意下……如何?”

沈倦沉默半晌,才慢悠悠掀开眼帘,散漫视线缓缓扫过台下一众少年,目光兜兜转转,最终定格在人群末尾安静伫立的白衣肖寂身上。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慵懒松散,不带半分急切:“那就——他吧。台下白衣少年,唤什么名字?”

温如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答复:“落渊门……肖寂。”随即朝台下发问,“肖寂……你可愿……拜听澜峰……沈倦……为师?”

肖寂抬眼,视线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沈倦身上。那人面色偏白,周身松弛倦怠,晨光落在他右眼下朱红泪痣之上,色泽柔和温润。他双膝稳稳跪地,恭恭敬敬叩首行礼:“弟子肖寂,拜见师尊。”

沈倦自宽袖之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随手朝台下轻抛出去。肖寂抬手稳稳接住,玉面镌刻工整“听澜”二字。“自此你便是听澜峰外门弟子,入峰自行静心修行便可。”话音落下,沈倦再度合上双眼休憩。

邱愈弦无奈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三师兄这哪里是收徒,分明放任不管。”沈倦置若罔闻,没有半点回应。

温如言轻轻摇头,转头面向一众待考少年出声传令,考核继续进行。后续又有数名少年登台演武,陆续被录入外门。肖寂立于广场侧边安静旁观余下考生,面上无喜无悲,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偶尔掠过一丝旁人难以捕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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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