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隋心,我不想做神仙。”
“它可以救你的师尊。”
隋心原以为自己早已走到穷途末路,再无转圜余地。
可她说,有办法救师尊。
隋心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死死盯着那盏灯黯淡的光,心中原本一片死寂的灰烬,竟在此刻,又燃起了一点微弱摇曳的火苗。
“你是说,这灯可以救我师尊?”
她的声音颤抖着,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自然,结魄灯乃上古神器,可以将散去的魂魄收集起来。只不过,要付出一点代价……”
“你想要什么?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的,我现在只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隋心自嘲地笑了笑。
“只要你遵从天道的安排,再入轮回,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羲和的目光越过她,远远望向凡间,欲言又止,“我对你没有恶意。” 因为只有你能帮到我。
一枚玉珏缓缓落在隋心手中。
“拿着它,会帮到你。”
说罢,羲和转身离开,只留下隋心在原地满腹疑惑。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被人利用了……
不过,只要能救师尊,利用什么的,无所谓了。
幸好。
她再次庆幸自己还能有被利用的价值。
隋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半梦半醒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香火鼎盛的庙宇。梦中神采飞扬的少年正是自己。
安乐镇。
“你端坐在神位,受万民香火,可是真心实意要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了?”
隋心看着面前一副慈悲面容的镀金神像,笑出了声。
来来往往的香客皆面露惧色,看着站在神坛下不可一世的少年,议论纷纷。
“这姑娘是谁啊?怎么敢对我们金乌神出言不逊?”
“真是胆大妄为!迟早会遭报应的!”
跪在一旁许愿的老人匆匆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金乌神莫怪!她一人所言,与我们无关啊!”
“如何无关?怎会无关?”
一道声音自殿外传来,“那金乌饮人血,食人心,拆人骨,残害了周家八口人的性命,如今,我们却还痴傻地日日为他供奉香火,祈求他保我们的平安,真是愚蠢至极!”
牡丹走进殿内,抬手幻化出一幕虚影,那上方,赫然展现着金乌神吞吃人心的情景。
一时间,百姓皆面露惊惧之色……
这里本是山下一处颇为富庶的小镇,人人安居乐业。可近年来,夜里频频有兽影出没,最初只是踩踏农田、破坏商铺等小事,村民们只当是谁家牲畜跑出来作乱,没当回事。
可过了两三个月,先前的兽影愈加猖狂,常在夜里发出阵阵凄厉嚎叫,吵得人们无法安眠,家中有幼童的更是不堪其扰,野兽嚎叫声、幼子哭泣声、大人咒骂声,不绝于耳。
官府增加了两倍的夜巡官兵换班巡逻,崇岫宗也派出不少修士前来查看,虽未曾查明真相,却也消停了几日。
烈日堪堪收起余威,晚霞的尾巴还残存在天上。
牡丹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收拾好铺子里的杂物,正准备阖上大门,却看见一个黑影没入隔壁的院子。
不多时,院子里惨叫声骤起,没有打斗,没有挣扎,只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走树林里栖息的鸟雀。
一刻钟后,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牡丹紧紧咬着嘴唇,两手狠狠揪着手帕,她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枕头底下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可双腿总是止不住颤抖。
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大批官兵撞散未消的薄雾,打开隔壁家院门。
往日温馨的院落血流成河,遍地脏污中,散落着周氏一家八口人的残肢,不,不止,还有几块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已经趋于腐烂的肢体,其间还有蛆虫在糜烂的猩红当中蠕动。
最先进去的几个官兵见此情景,未来得及转身便狂吐不止,往后的半个月愣是未敢再碰一点荤腥。
县令愁白了头发,自他上任以来,本地从未出过恶**件,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百姓惴惴不安,议论纷纷,他接连几日夜里做梦,便是那周家人声嘶力竭地叫冤。
他正抓耳挠腮之时,一道光从天而降,面前竟凭空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
“本尊察觉此地有妖物,特来为民除害。”
“尊驾如何称呼?” 县令哆哆嗦嗦开口,膝盖却不由得软了下来,啪的一声跪倒在地。
“本尊下凡云游,尔等唤我金乌即可。”
“金乌……金乌神!” 县令忙不迭地跪下,连连磕头,“若能为小民除去邪祟,我等愿为您修建神庙,日日供奉香火!”
匠人们日夜不停赶工,果然,神庙建成之日,那邪祟也不见了踪影,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金乌神果然灵验!不仅除了邪祟,往日那兽影也不见了踪影,真是神力非凡!”
镇上的百姓们口口相传,歌颂金乌神的功德,前来供奉香火的香客络绎不绝。
“一只野鸡罢了!当什么神?受的哪门子香火?”
隋心一脚轻踏供案,飞身而上,将那神像一剑劈开。
顿时,碎片散落一地,露出神像背后的真面目:一只浑身缀满金色羽毛的野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隋心踹了一脚呆愣在地的“金乌”,笑声回荡在神庙,“你以为浑身上下插满金子做的羽毛,野鸡就能变成凤凰了吗?”
“金乌”被她一手拎起,狠狠摔落在地,嘴角渗出血迹,无力地在地上抽搐。
隋心将剑横在它颈上,“你可记得那些被你掏心而死的无辜百姓?下去跟他们赎罪去吧!”
一剑封喉。
牡丹看着喷溅而出的鲜血,握了握拳,大声道:“多谢大侠诛杀邪物,还我们太平!”
隋心看着面前强装镇定的少女,微微颔首,提着剑潇洒离去。心里不禁开始得意:她就知道自己天赋异禀,明察秋毫,短短几天便看破真相。
哪来的小妖,敢冒充天神?她只是动动手指,就可以要了它的小命,也算是为那些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冒牌的“金乌”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心,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歌谣,悠哉游哉上山回家。
“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昏昏沉沉中,隋心听见天道的声音。
她睁开眼,“可能吧。”她无所谓地回答。
“可能?”
祂的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我的确错了。错在太过天真,太过愚蠢。
“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前一刻可以将师尊奉做神明虔诚叩拜,后一刻却又能够变了脸将其赶尽杀绝。
“不知道神界的蝇营狗苟如此让人作呕,能够任由百姓枉死而无动于衷,却在波及自己的利益之时振臂高呼,碾碎一切阻碍。即便那人是无辜的。
“这样的反思,足够深刻吗?能够让你满意吗?”
隋心抬起头,冲着虚空露出笑容。
她总觉得自己很擅长笑。
被师尊捡起来带回宗门的时候,本来早就气息奄奄的婴儿,小小的手握住师尊的一根手指,咧着没有牙的嘴巴,露出笑容。
一旁的修士们嗤之以鼻:都被丢了还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
她听不懂,还是对着师尊笑,笑着笑着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吓得师尊连忙为她渡灵力,半天却也没什么反应。
找了个村落问了生过孩子的女人,才知道她这是饿晕了。
好心的妇人将自家还在泌乳的羊羔以无比低廉的价格卖给师尊。这还是师尊硬塞给她的。
妇人对着师尊离开的身影感恩戴德,念叨着若不是她来除掉邪祟,整个村子都要覆灭了,还哪能留得住这羊羔……
被师尊和师姐们用羊奶喂大的隋心,身子总是羸弱。
一旬一小病,一月一大病,每次不舒服,总是哭着嚷着要和师尊一起睡,月眉拖也拖不走,拉也拉不动,只能任由她耍无赖爬上师尊的床,脑袋上覆着冷毛巾,傻乎乎地笑。
“都烧成傻子了!不知道在那笑什么!”
月眉翻了个白眼,一把扯掉她脑袋上已经温热的毛巾,换上另一条。
好不容易看起来茁壮了一点,师伯便带着她和小孩子们一起练武、读书。
那些从各处捡来的、被送来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学会了术法,可她却怎么也做不到。
师伯拎着她的后脖颈,带去书房,翻来覆去地测灵根,探灵脉。总是满脸笑意的师伯皱着眉头长叹一声,脸上的恨铁不成钢也全变成了怜悯。
“隋心啊,以后你就习剑术可好?那些术法不适合你,咱不学了。”
隋心看着师伯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读懂她眼里的同情,只是冲着她笑,“好!师伯说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此刻,她也在笑。
苍白的脸上堆满了笑意,眉眼弯弯,反而多了几分清秀。
“你不是要让我重入轮回吗?什么时候?”
“你真的愿意舍弃神位,重入轮回,做个凡人?”
“怎么?很奇怪吗?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做神的。”
“凡间那么多人都在修仙,他们渴望着一朝飞上九重天,得一副仙骨,你却不想?”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隋心,我不想做神仙。”
隋心的眼神落在一片虚空,天道却总觉得她能看见自己。即使祂早就抛却了躯壳,成为了超越凡尘的存在。
“你非要一意孤行吗?”
祂似乎不愿放弃,执着地追问。
“我就要一意孤行,宁死不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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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