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崔家偏堂,这是崔太太常常喝茶看书的地方。

王令仪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自从婚礼成了之后,王令仪佛堂罚跪的日子就过去了,稍微轻松一点,但仍然需要早起问安。

她仍住崔家老宅,同崔太太待在一起。

王引之自从婚礼那天见了一面,就不见人了。

崔太太四方打听,其实原本是对王引之不见人这件事生了些许不虞,但当她打听出二人成婚当晚并未圆房后,那火气就立刻压抑不住地跑上来了。

“跪下。”她状似心平气和地说。

王令仪果真没听出来,心里还在吐槽,来了这里不到一个月,下跪的时间比她站着的时间还长了。

她磨磨唧唧跪下。

崔太太眼神瞥到,在心底冷冷哼了一声,道她是聪明太过,仗着如今新嫁了人,便露出不训秉性来。又有一种自己果真没看错人的落实之感。

“你和崔二最近相处如何?”

这话让王令仪觉得她像得了失心疯,崔二有没有来老宅莫非她竟不知。王令仪说:“他最近没来老宅……吧?”

崔太太对于她的实话实话很满意,但转瞬阴了脸,要发火的样子。

“他不来,你做媳妇的怎么也不去看他?”

王令仪一头雾水,心里琢磨她又发的什么疯:“那我晚上带着点心去看看他去。”

“他最近住在衙门,叫陈文给你套辆马车。”

陈文是崔太太最信任的大管家。

“……是。”

须臾,崔太太放下书卷,奇怪问她:“你怎么还不走?”

真走了你又要发疯。

“是。”

王令仪起身,往外走了一步,看了眼崔太太,顿了一下,说:“太太,点个蜡烛再看书吧,今天天气阴,屋内没光,对眼睛不好。”

崔太太面上那张虚伪的表情有些凝固,她看向王令仪,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是冷冷道:“你该叫我母亲。”

王令仪一听她这话音就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崔太太道:“去佛堂再把家规抄一遍。”

好心没好报啊。

王令仪的马车顺着狭长小路走向大道,一路往衙门去。

崔太太拿着手中的稿纸,上面的字迹秀丽灵气,全然不像一个木匠女能写出来的。

管家从外边走过来,同崔太太悄声汇报道:“太太,药已经下到粥里了。”

崔太太道:“没人看到吧?”

“没有。”

“去木匠家的人呢,还没回来?”

“是。”

“人回来了叫他们来偏堂找我。”

“是,太太。”

王令仪到了衙门门口,同里面的人说了来意,一路进了衙人的住所。

丫鬟像崔太太的眼睛,衡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瞥了她好几眼。

第十眼的时候丫鬟终于露出有些生气的神情,但职业素养仍在,温顺地问她:“大奶奶,您有什么事?”

王令仪道:“你一定要帮太太监视我吗?”

“奴婢不懂大奶奶您的意思。”

“我今天做的事情,你会不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太太?就好比我右脚迈进门进门这件事?”

“奴婢不会这么做。”

“撒谎的人会长长鼻子。”

丫鬟古怪地看着她,像看个言行无状的疯子。

王令仪吓她说:“这是个诅咒。”

丫鬟彻底被激怒了:“大奶奶!”

“嘘,做什么突然这么大声?”王令仪颦眉,好像无理取闹的人是丫鬟。

王引之和衙门主簿正出了门,撞见这一幕,便停下了交谈来。

衙门的主簿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他转头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王引之,又看向王令仪方想起来什么一样拱手打了个招呼,略有尴尬道:“崔大奶奶。”

王令仪被轻咳声吸引过去,看到了门口的两人,目光落到衙门主簿的身上,一点也不怯场,问他:“您是?”

主簿又瞥了一眼王引之,王令仪便也看了一眼王引之。

主簿道:“鄙人于术,忝居衙门主簿。”

“于主簿,叨扰。”

于术连连摆手。

王引之道:“粮商之事就交由你了,烦请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那在下告退。”

王引之肃着脸点了下头。

于术走后,他看了一眼王令仪二人,道:“进来吧。”

王令仪惊讶他的语气竟没有不耐,不矜不伐,含光无形,倒真是君子风范。

她拎着东西进去了,丫鬟则在门边和小厮站定。

“太太,我是说母亲,她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怕你在县衙吃不好。”

听到母亲二字,坐在木椅上提笔书写的王引之顿了顿,看了一眼她和她手中食盒。

木质食盒放在桌角,王令仪将其打开,端出里面的菜来,不一会儿摆了王引之大半张桌子。

王引之将最后一个字勾画完,站起身,拿过一旁的信封,将信塞到信封里,面对着挤占他半桌的菜,沉默片刻,坐了回去,抬手阖眼捏了捏鼻根。

“多谢。”

随即又在一旁的小空处抬笔书画。

王令仪歪头看了一眼。

言语晦涩,看不太懂,随收回目光,原地静静待了片刻。

衙门的屋子比崔家要素很多,没有那么多的雕梁画栋红木沉檀,简简单单的一张桌子,两盏灯烛,其中最鲜亮的是穿着红绿衣服的王令仪。

王引之对于这个崔家的姑娘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虽说他顶的崔林身份,可揭开盖头的人的确是他。

他无意招惹她,更无意给她什么期冀。

崔林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便该回修仙界了。

“你该回了。”王引之颇为冷淡道。

“噢。”

王令仪没动。

王引之便搁下笔抬眸看她:“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达成共识了。”

王令仪说:“我不能在你这里再待会儿吗?我不想那么快回去。”

王引之看着她稚嫩的脸,和上面跳脱的神情,活脱脱一个贪恋玩乐的女孩形象,他看的出,她畏惧崔家太太。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手中工作。

默认了?王令仪有些捉摸不透他。

时间久了,门口的丫鬟站的不是那么板正了,看着屋内的二人和东西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

丫鬟往前走了两步说:“二爷,大奶奶为了熬粥险些把手给烫坏了,您好歹喝两口。”

一旁掀着书页玩的王令仪抬头。

谁?

王引之皱眉,看了一眼王令仪放在他书册上的手,手背处果真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痕。

他抬眼看向静而乖觉的王令仪,语气微凉:“若我有空自然会回崔宅,你不必如此。”

王令仪来之前确实被嘱托过要崔林把粥喝了,但她觉得这粥也不用非得喝,所以她就没说。

听到王引之这话,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门边的丫鬟:“噢。”

丫鬟比王令仪着急,往前两步道:“二爷既然兼了两家,就要当起两家的责任,如今这般冷落我们家奶奶,又是什么原因?难道非要我们家奶奶以泪洗面不成?!”

“……”

王令仪抬了抬手:“等会儿,我什么时候以泪洗面了?”

这也是太太要求的任务吗?

王引之骤然冷下了脸去:“崔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丫鬟被这冷气一熏,找回些理智,怕了,气势俨然被压了过去。

王引之道:“事务繁忙,恕不奉陪,请回吧。”

王令仪把目光从桌上给粮商的信封上收回来,门外小厮已经挡到她面前,抬手要她离开。

丫鬟气的脸都红了。

“请吧,大奶奶。”小厮冰冷冷,毫不留情。

王令仪心想,怎么丫鬟惹的事,倒冲着她来了?

她不知道,在大家看来,丫鬟基本上传达的都是主人的口谕,她没这个意识。当然,过后她也没找出原因。也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觉得大家应当都看的出,丫鬟是太太的人,跟她是两条心。

“你,你们。”

王令仪拍了拍丫鬟低声问:“你做什么这么着急?”

丫鬟敛了声期期艾艾看了她一眼。

小厮已经挤过来,逼迫她们走了出去。

回了崔家,王令仪在自己房里待了一会儿,又被叫去跪了佛堂,她虽已经懒得问为什么,但传达‘旨意’的嬷嬷却非要她问。

“大奶奶要是不知道,便得从今天跪到三天后,期间一日也不可离开佛堂。”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王令仪抬头,略带薄怒道:“跪三天不说我腿废了,吃喝拉撒又怎么办呢?”

嬷嬷手交叠放在身前,端的冷漠无情。

王令仪道:“我知道,是小翠给我告了密,是吧?”

嬷嬷往外走去。

别说王令仪是个灵力尽失的修仙者,就算她是个铁打人对于在凄冷的佛堂跪三天这种事情,也颇为怵头。

“我知道,我知道!”她忙说,“我应该劝崔林多回老宅,好延绵子嗣!”

嬷嬷脚步一顿,仍走了。

一向淡定的王令仪有些小慌了,她颦眉,欲从蒲团上起身,两个魁梧小厮挡在面前,旁边两个丫鬟,一人两只手将她押回了蒲团上。

王令仪忍耐着跪了大概有两个时辰,对于自己身体的无力再度体会了。

她在脑袋里想了一百种较为激进的解决方案,但因顾及木匠一家,迟迟没有行动。

天光暗下去,今日一天都没有太阳,夜色沉郁,王令仪肚子空荡荡,她想到街道上、传闻里那些饿死的人,觉得自己此刻宁愿做他们,好过困于暗室,不得自由。

若是其他修仙者落到王令仪这个地步,想来早就隐隐崩溃,但好在王令仪有着两世为人的经验,对于这些落差和漫长的折磨有着更坚韧的意志。

然而尽管如此,折磨和苦痛并不会因意志的坚韧而增减半分。

王令仪眸子垂着,于暗夜里困倦。

耳边传来下人交谈的声音,门帘被掀起,她跪在蒲团上,迟钝地转头去看。

来人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服,一进来就挡住了外面幽幽吹来的凉风和天光,顺着那硕长的身材往上,是一张清朗凉薄的脸。

王引之朝跪着的王令仪伸出手,平静说:“我们回去了。”

王令仪有些发轴的大脑转动起来,她起身,起的很顺畅,但往前走路时那双腿就不听她使唤了,她走的急切、踉跄,一把抓住了王引之的手,她很用力,却撑不住下坠的身体。

两双腿麻的像没有似的。

王引之露出诧异的神色,下意识将她捞起,目光落到蒲团上,倏忽,便知道了缘由。

他带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蹙起眉毛留下一句话:“同太太说,我们先回了。”

小厮丫鬟们迟疑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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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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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你听我狡辩
连载中●看热闹的土獾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