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部的人来得很快,夏油杰是直接被搬动桌椅的声音吵醒的。
醒来时,硝子已经不在医务室了,九十九由基盖着白布躺在另一边的解剖台上,要不是还有呼吸,简直跟一具尸体差不多。
夏油杰看了一眼被搬到旁边的桌子和桌子上堆满了半个桌面的文件,又将视线转向正在冲着加倍浓的咖啡的七海建人。
“七海?”
七海建人回过头,看着坐起来的夏油杰,冷着脸打了声招呼:“夏游特级,晚上好,需要咖啡吗?”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不要告诉我这都是我今晚的工作。”他抬手指向桌面上摞起来能有半人高的各色文件夹。
七海揉了揉眼皮下的青黑色眼圈,嘬了口咖啡,“不,这只是一部分。”
夏油杰陷入长久的沉默,许久以后才抬起头,笑着道:“给我也来一杯咖啡,谢谢。”
是时候把十三个理事席位的人员就位提上日程了。
九十九由基在夏油杰拿到咖啡以后才睡醒,醒来后一眼看见的,同样也是解剖床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夹。甚至刚好伊地知洁高推开门,又抱着厚厚的一摞走了进来,和七海建人一起分作两堆分别放到了夏油杰和九十九由基的手边。
九十九由基眉眼当时就压了下来,气势沉沉地看向七海建人,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事实证明,特级咒术师带来的压力,比不过工作带给一个社畜的压力。七海建人眼皮都没抬,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坐在窗下翻开自己的工作,拔开钢笔帽,脸色平静地说:
“已经是绯月特级连着四十八个小时不睡觉加急处理以后的结果了。这还是这两天的,趁日期还新鲜着,建议两位特级赶紧处理,积少只会成多。”
夏油杰不说话,默默地翻开了报告看起来。
午饭的香气飘进医务室,随之而来的是过于轻快的脚步声。
夏油杰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抬手按住眼皮。在医务室的大门被推开时抬头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头张扬的白发。
五条悟手上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臂弯里还挂着一大包东西,大跨步走进医务室,把食盒放了一个到九十九由基身边。
“硝子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的。”
夏油杰看了一眼窗边空荡荡的临时办公桌——七海去学校食堂吃午饭了,留下两个特级在这里发愤图强。
“为什么是你送来?”夏油杰接过食盒打开,抬手按了按脖颈,问:“你的任务完成了?”
“不。”五条悟坐上床,把夏油杰挤到一边,采纳过袋子里掏出一盒蛋糕打开吃起来,说话有些含糊,但是夏油杰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是:
“已经定位到羂索最后出现的地点了,畏让我回来叫几个人过去帮她写任务报告,顺便嫌我碍事,让我滚回来处理总监部的事情。”
话音刚落,手边就被夏油杰塞来了一沓花花绿绿的文件夹。
“来吧,悟,既然是来帮忙的,就不要干坐着。”
五条悟看了看手边的文件,又看向夏油杰桌子上的资料,疑惑地问:“这些不是你看完的吗?”
“不,”夏油杰笑了笑:“这些都是没处理的。处理过的已经被带走发下去了。”
五条悟看了看桌子上堆不下放到床边的资料,默默坐远了一些,“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
夏油杰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拆开筷子和勺子,笑着说:
“总监部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了,政府的人已经进驻岗位,下面的运转速度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加上绯月特级最在乎事情的进度,所以所有事情都上了加速键。工作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你不想睡在文件里,建议你尽快定下来十三位常任理事的人选,把工作分摊出去。”
五条悟摇头:“我突然想起来畏只是让我回来看一眼,并没有……”
夏油杰打断他:“在我们之前,整整三个月,这些工作量全都是你家绯月长老一个人的。”
五条悟突然就顿住了。
表情有些奇异。
歪着头面向夏油杰,看不见绷带后面的眼睛,但是身上的咒力却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秒。
夏油杰眼神晃了下,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上,笑眯眯地说:
“明天周末,乙骨忧太也会回总监部开始加班,如果在绯月特级回到总监部之前,我们几个还没有把十三个人选搞定的话……我们倒是没关系,但是你猜你家长老会不会直接让你住进银座那栋大楼里?”
柿子挑软的捏。
在咒术界,对于绯月畏来说,这位咒术界最强不是最软的柿子,但一定是对她来说最好捏的一颗。
五条悟哽住了。
他大口吞咽手上的蛋糕,手里香香甜甜的草莓蛋糕突然就像是掺了苦瓜汁一样变了味。
九十九由基突然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文件,合上钢笔,这才捞过食盒打开,说:
“午饭吃完,回办公楼吧……”
夏油杰闭了闭眼:“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住在医务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看起来也太惨了一点。
天色已经大亮,但是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
绯月畏撑着黑色洒金的油纸伞走在横滨的港口,不远处的码头,喧嚷的声音循着拂面的海风一起吹到耳边。
皱了皱眉头,绯月畏看向一旁生锈的护栏,脚不沾地地直接从水泥地面上飘过,落在草丛上后才慢悠悠地迈步向前走着。
四周无人,枝头倒是有麻雀在此起彼伏地闹腾着。
一路避着人群,踩着寂静处走到横滨一处破败的别墅区。
小区门口,咒术界的黑色轿车和黑西装的辅助监督们格外显眼地站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邮件,三封邮件同时到达。
夏油杰:【已就位。】
九十九由基:【等你的好消息了。】
乙骨忧太:【已到达指定地点。】
绯月畏走进视线范围以后,外围的人员猛地侧目,看清来人后低头俯身退出了一条路。
“绯月总监。”
绯月畏透过镜片,视线落在被辅助监督围住的一栋别墅上,慢吞吞地收起手机,道:
“退开百米,连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来。”
“是。”
辅助监督们依言退开,看着绯月畏撑着伞,身影消失在大门里。
银座的办公大楼里,顶层办公室。
五条悟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件,侧头看向了窗外夕阳。
许久后他摸出手机,打开收件箱后看到了声称回去补觉的夏油杰发来的邮件:【悟,加油,我们去横滨看看,文件已托七海转交,记得在凌晨三点以前处理完发下去哦~】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裂了条缝。
“一群混蛋啊……”五条悟呻吟出声。
办公门被胳膊肘顶开,抱着一大摞资料的七海建人走进来。
和五条悟面对面一眼之后,纷纷看清了对方身上那股属于社畜的阴暗咒力。
寂静片刻后,异口同声道:
五条悟/七海建人:“……不太想看见你。”
五条悟/七海建人:“……”
旧别墅。
绯月畏看了一眼远山日暮,收起伞随手搭在了墙角,这才踹开大门走了进去。
门扉在身后轰然合拢,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大厅空旷而破败。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几根承重柱上爬满了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和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咒力的残留。
在羂索将这里“占领”的前一天,这栋别墅刚处理了一只诞生于都市怪谈、以讹传讹的二级咒灵。
绯月畏站在原地,没有动。
墨镜后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不出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没有回应。
只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飘落。
绯月畏微微勾起唇角。
“羂索。”
她只说了这一个名字。
下一秒——
“真是令人惊讶。”
一道声音从二楼传来。
绯月畏抬起头。
二楼的栏杆边,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存在,形貌昳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我设想过很多种被你找到的场景。”羂索开口,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意,“但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绯月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五指轻轻收拢。
羂索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无形的牢笼在他身周成形,将他和周围的空气一起凝固。
羂索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是……”
“只是把这栋大楼封锁了——从地底到天空。”绯月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跑不掉的。”
羂索低下头,看着自己周围那层透明的、微微扭曲的屏障。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屏障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手指弹开。
“厉害。”他由衷地赞叹,“这就是你的力量?”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墨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
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羂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虚伪的从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绯月畏。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绯月畏没有回答。
但羂索还是问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说,“我的术式能混淆一切生物的感知——人类、咒术师、甚至咒灵。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缝合线。但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并不是人类?甚至你也不是咒术师。你是什么?”
绯月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是杀你的人。”
羂索的笑容更深了。
“杀我。”他重复一遍,“就因为我通过道路监控看了你一眼?”
绯月畏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羂索向前一步,靠近那层屏障,“那个五条悟?”
这一次,绯月畏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
是不耐烦。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羂索,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羂索挑眉。
“哦?”
“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只老鼠。”绯月畏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只钻进我视线范围、弄脏我地盘的老鼠。我追杀你,是因为你让我恶心。”
羂索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他扶着栏杆,笑得肩膀都在抖,“恶心!就因为我让你恶心!千年布局,无数心血,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只让人恶心的老鼠!”
他直起身,看向绯月畏,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你知道吗,”他说,“我突然觉得,和你说话比和那些咒术师说话有意思多了。”
他向前一步,靠近那层屏障,几乎要把脸贴上去。
“他们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布那么大的局,为什么要把整个世界当成棋盘。但你——”
他盯着绯月畏。
“你根本不问这些。你只是单纯地……想杀我。”
绯月畏没有动。
“你说得对。”羂索继续说,“我就是一只老鼠。一只活了一千年的老鼠。我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钻来钻去,看着那些咒术师一代代死去,看着那些人类一代代繁衍。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屏障上。
“我看到了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人类制造咒灵,咒灵杀死人类,咒术师夹在中间——这是个死循环。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化。”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要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咒术师主宰的世界。一个——”
“无聊,且可悲。”
绯月畏打断了他。
羂索愣住了。
“你说的这些,”绯月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听过太多次了。”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要建立永恒的属于我们的帝国。再过了很久,有人跟我说要用血祭唤醒远古神明。又过了很久,有人跟我说要净化世界,让人类回到原始。时光荏苒,长河不息,一次又一次——”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羂索。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的真相。每一个——最后都死了。”
羂索的笑容收敛了。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是人类。你不懂人类的渴望。”
“我懂。”绯月畏说,“即便不是人类。对于野心、**、生杀予夺的特权……谁都会有。”
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层屏障开始向内压缩。
羂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挤压他,在压缩他的活动范围。
“你不是咒术师,你杀不了我。”
“目光短浅。”绯月畏说,“杀你未必需要咒力。”
气氛开始凝滞,四周温度在降低。
绯月畏突然道:“你的同伙还没到吗?”
羂索脸上的笑容猛地收敛。
就在这时——
“轰!”
别墅的墙壁突然炸开。
碎砖和烟尘四散飞溅,一道身影从破洞中冲了进来。
绯月畏侧身避开飞溅的碎石,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年。
或者说,看起来像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深色的腰带,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烟尘中飘散。那张脸冷峻得近乎刻板,眼神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他挡在羂索和绯月畏之间,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
寒气从他的脚底蔓延开来,瞬间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白霜。
“里梅。”羂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笑意,“你来得正好。”
里梅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绯月畏,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是警惕,是审视,也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狂热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是人类?”
绯月畏看着他,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有回答。
只是打量。
里梅的脸颊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咒力的痕迹,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的印记。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白霜蔓延得更快。
“有我在,你杀不了他。”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坚定。
绯月畏终于开口。
“你是……两面宿傩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里梅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羂索在他身后笑了。
“看来你猜到了。”他说,“里梅是宿傩的追随者,也是我最忠实的盟友。你以为把我堵在这里就结束了?不——”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这只是一场交易的开始。”
绯月畏的目光越过里梅,落在他脸上。
“交易?”
“对。”羂索向前一步,靠近里梅身边,“我和宿傩的交易。我帮他复活,他帮我实现愿望。而你——”
他伸出手,指向绯月畏。
“你只是个意外。一个美丽的、致命的意外。”
绯月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随着那笑容出现的,是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交易。”她重复这个词,“你和那个死了一千年的诅咒之王的交易。”
她抬起手。
手掌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泠泠寒光。
“我有些好奇,”她说,“你们的交易,能为你换到多少筹码?”
里梅的眼神变了。
他双手结印,周围的寒气瞬间暴涨——
绯月畏的空间斩已经在弹指间出鞘。
刀光如波,无声无色,直至斩破寒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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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诅咒师里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