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幕僚

从定下短期目标的那天晚上起,书房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五条悟几次晚间返回市区公寓,六眼捕捉到的皆是静止的痕迹——冰箱里的水未曾减少,沙发靠垫维持原样,连空气都凝滞如无人之境。直到第十五日黄昏,他再次踏入玄关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得打扫到什么时候啊。”

从绯月畏住进来以后,为了保证绯月畏的消息不泄露出去,他停了这里的日常洒扫,导致现在绯月畏往书房一蹲半个月不动,屋子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两小时后,客厅恢复整洁。他打开冰箱灌下半瓶水,转身系上围裙开始料理。电饭煲蒸腾出米香,味增汤在锅中轻沸时,他走向书房,指节叩响门板。

“畏,该停一停了。”

门开时飞出的抱枕被稳稳接住。五条悟抬眼看去——绯月畏背对房门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翻飞成残影,墨镜搁在一旁,侧脸在屏幕冷光中显得苍白而专注。

“就算不吃饭,”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至少也该洗个澡吧?”

绯月畏动作顿住,沉默地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侧时,五条悟闻到她发间隐约的、属于纸张与电子设备的沉闷气息。

等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五条悟才转身回厨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转身回到厨房。

晚餐摆上桌时,沐浴露的松木香先一步抵达。五条悟回头,看见绯月畏裹着他的墨色真丝浴袍走下楼梯——浴袍对她而言过长,下摆几乎触及脚踝,湿发披散肩头,水珠沿着锁骨滑入衣襟深处。

他看着对方走下楼,直到她踏出最后一步才猛地拍了下额头:“啊,忘记给你准备换洗衣物了。”

“高专的制服暂时不能动,”他补充道,从冰箱取出新毛巾递过去,“明天我去买新的。”

绯月畏接过毛巾擦拭头发,坐下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打完自己都怔住了,有些不可思议,末了眼眸显露出淡淡的嫌弃,落在五条悟眼里,多少令他有些惊异和心虚。

“尽快。”她说,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はいはい~”(好的好的~)五条悟在她对面坐下,托腮看着她执起筷子,笑容有些谄媚:“味道如何?”

绯月畏舀了一勺味增汤,半晌才道:“尚可。”

这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五条悟笑起来,取下了墨镜放在桌上——半个月的僵局,终于破了道口子。

饭后他临时出门购置衣物,回来时已是晚间九点。书房门缝下仍漏出光亮,他推门进去,看见绯月畏维持着同样姿势,手边文件堆积如山,打印机正在往外一张张地吐纸。

五条悟走进去拿起她搁在一旁的手机,设置好早晨的闹钟,轻轻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记得休息。”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冷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锋利如刀,那双猩红眼瞳中倒映着滚动的数据流——专注得仿佛要将整个咒术界撕裂解剖。

凌晨执行任务归来,他推开书房门缝窥视。绯月畏仍坐在那里,连衣袍褶皱都未改变,只有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五条悟无声地合上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以异界之智,解析此世之腐。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下一刻,手机屏幕炸开细密电光,“呲——”一声冒出黑烟,随即彻底沉默。

绯月畏盯着桌上焦黑的残骸,罕见地愣了半秒。她方才全神贯注于数据分析,下意识对“入侵感知”的声响发动了反击。

啊……是手机啊。

她捏起报废的设备走出书房,出门就看见茶几上搁着一只纸盒。盒面贴有便签,飞扬的字迹写着「畏」。

盒里装着一部新手机。绯月畏盯着它看了三秒,某种类似恼怒的情绪在胸腔轻微翻涌——这种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被别人料准,有种自己被人看透的不快。

但是现实是,她确实拆开包装换卡开机了。几乎在她开机的同时,来电铃声响起。

屏幕显示:五条悟。

绯月畏任由铃声持续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按下接听。

“畏,是不是把手机炸了?”听筒里传来带笑的声音,背景有风声呼啸——他大概正在某处高空移动。

“你怎么知道?”

“怎么说呢……”五条悟故意拖长语调,“大概因为我也这么干过?专注时被打扰,本能反应嘛~”

绯月畏将报废手机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我的衣物呢?”

“都在卧室衣柜,应该齐全……吧?你先看看,不行就先穿我的,等我回来重新买?”

她推开卧室门,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衣物——从简约的白衬衫与长裤,到质地精良的连衣裙与外套,甚至包括搭配的鞋履与配饰。色系以黑白灰为主,间或点缀暗红、墨绿等深色调,无一不是剪裁得体、质地优良之作。

“行动力尚可。”她低语,抽出一套丝质睡衣,“但品味冗杂。”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我家畏さん这么好看,当然要穿好看的衣服才行啦。不喜欢的话,自己挑着穿?”

“你任务完成了?”

“正在进行中哦~”五条悟语气轻快,“只是想着你那边该休息了,就打电话问问。难道畏さん一点都没想我?”

“执行你的任务。”绯月畏挂断电话,步入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连续工作带来的疲惫。她将一身松香裹进浴袍走出来,拿起床头的吹风机说明书——上面赫然标着“静音设计”。

按下开关,犹如客机就在眼前起飞一样的巨大轰隆声顿时充斥耳膜。

绯月畏盯着手中震颤的设备,沉默两秒后将其关闭,再次拿起说明书看了一眼后将吹风机收进了床头柜里,说明书丢进了垃圾桶。最后用毛巾擦干发丝,躺进床铺。过后不久,窗外便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而她在雨声中沉入睡眠。

正午时分,暴雨转为淅沥小雨。楼下传来锁扣轻响,绯月畏在睡梦中辨认出熟悉的气息,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五条悟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隆起的轮廓,无声地退了出去。他洗净水果装盘,端着走进书房。

电脑没关机,胳膊肘碰了一下鼠标后,屏幕便亮了起来,锁屏应该是被关掉了,显示出来的直接就是休眠前的操作页面。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分类,动作顿住了。

《总监部·财务流向分析(2005-2017)》

《窗·人员构成与任务分配偏差率统计》

《御三家·现存术师资质评估(附潜力预测模型)》

《咒术界现行制度与日本宪法冲突点对照表》

《国际咒术管理体系比较研究(美/中/欧)》

《结界能量波动异常节点分布图(近十年)》

《脑花·疑似活动轨迹与时间线重构》

每个文件夹内都塞满了文档、图表、数据可视化报告。角落甚至还有一个进度条显示正在入侵和读取什么东西,进度已经到了63%……一看就很刑的样子。五条悟点开“总监部”分类,里面赫然是数十页的财务审计模拟报告——资金来源、流转路径、异常支出标记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上了与银行流水、不动产登记数据的交叉比对。

他滚动鼠标,打开一份名为“咒灵爆发频率与总监部人事调动相关性分析”的文件。

图表显示:每当某区域咒灵异常增多时,该区域对应的总监部负责人有73%概率在三个月内获得晋升或调任至更核心岗位。而咒灵爆发前的两个月,窗提交的任务报告错误率平均上升42%。

“这是……”五条悟低声喃喃。

不是猜测,不是推论,是数据支撑的因果链条。

他继续浏览。绯月畏甚至建立了咒术师伤亡率与任务分配公平性的数学模型,用回归分析证明——越是出身低微、缺乏背景的咒术师,被分配高危任务的概率越高,且后勤支援越薄弱。

五条悟靠向椅背,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这一刻,他对“幕僚”一词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哪里是幕僚——这是要将整个咒术界从根基开始,用数据与逻辑彻底解构重铸的策士。

他放下果盘,双手搁上键盘。作为御三家家主,他虽不喜参与琐碎管理,但自幼接受的贵族教育以及“最强”地位所带来的情报网络,让他掌握着大量未曾记录在案的秘辛。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加茂家·三长老·2012年涉足人口贩卖(证据:横滨港仓库存单副本,坐标已标记)】

【禅院家·现任家主侧室·与总监部财政课长秘密资金往来(账户:三菱UFJ-XXXX)】

【窗·关西地区负责人·篡改咒灵等级记录共17次(致3名二级术师死亡)】

【总监部·特别行动课·私设刑讯室地点(附平面图)】

他写下自己知晓的一切——谣传、疑点、亲眼所见的异常,以及那些被刻意掩盖的死亡。

三小时后,五条悟停下手,看着屏幕上新增的数十个文档,轻呼一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后呲了下牙。难怪她会沉浸其中。一坐进书房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今夕何夕了……当碎片化的信息被系统整理,当模糊的疑点被数据验证,当整个腐朽体系的运作规律**裸展现在眼前时——那种既愤怒又兴奋、既绝望又充满破坏欲的情绪,确实容易让人忘却时间。

五条悟关掉文档,端起果盘离开书房。这种一旦醒过神来后就觉得对他来说堪称“酷刑”的体验,他连打游戏的计划都想不起来了,窝进沙发刷起咒术师论坛,随机挑选几个活跃用户,开始他惯常的“惊吓礼包”恶作剧。

窗外的雨声渐弱。大雨变成小雨,但是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的声势依旧不容小觑。

五条悟看了看时间,收起手机进了厨房。

——##

当屋里飘起骨汤的香气时,绯月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下楼看见五条悟半点意外没有,但是等坐到沙发上摸到他手机时才意识到时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没课?”

五条悟端着水果过来,“绯月老师,你真的该关注一下你的学生们,他们也是有理论课的好吗?”

绯月畏从果盘里捞了一个草莓,“你都有闲心跑过来做饭了,说明他们的理论课又被任务占了不是吗。”

五条悟竖起了大拇指,“正解!”

“那作为班主任,”绯月畏抬眼,猩红瞳仁在昏暗光线中微亮,“你不该反省吗?属于成年人的‘救世’任务挤压高中生学习时间,身为御三家家主、咒术界最强、高专教师、总监部会议列席者……拥有如此多头衔的五条悟,为何连学生的学习时间都保障不了?”

五条悟沉默两秒,抬手捂住心口,语气夸张:“人家明明一直在努力呀~”

“努力十年,收效甚微。”绯月畏声音平淡,“你希望我称赞你吗?”

她这几日查阅资料看得头昏脑涨。作为难以与人类共情的吸血鬼,她都觉得五条悟压抑过度——分明掌握顶级资源,却不懂有效运用。她难以想象他脑中究竟装着何等封建糟粕。

“没办法啊……”五条悟靠进沙发,那双苍蓝之瞳直视她的眼睛,笑容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我不能放着咒灵不管吧?学生要培养,但人也得救啊。”

绯月畏没有评价。她想起玖兰枢——那位纯血君王一边对抗元老院,一边处理杀之不尽的Level E。区别在于,玖兰枢有猎人协会可作为助力或替罪羊,而五条悟无法驱使诅咒师协作。

她对比过元老院与总监部的运作模式,发现无法直接套用吸血鬼社会的策略时,曾感到失望——这意味着她需为咒术界量身打造改革方案。

元老院不会轻易对下层贵族下手,毕竟需要他们处理Level E;但总监部却系统性地压榨底层术师,迫害不服从体制的上层术师,根本不在乎咒灵是否泛滥。

两个世界的逻辑截然不同。若非束缚与契约在先……

绯月畏眯起眼,未察觉五条悟已注视她良久。

“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事啊。”五条悟忽然说。

绯月畏不否认:“你的道德观与立场令我束手束脚。要修改吗?”

“修改会怎样?”

“给总监部换血。”

“那过渡期的咒灵谁处理?”

绯月畏看过来:“与我何干?”

五条悟倒抽凉气:“我懂了。你还是继续被束缚着比较好。”

“……”绯月畏收回视线,“你今天没任务?”

“一般来说,”五条悟摊开手,“夏季才是咒术师最忙的时候。天气炎热,人心浮躁,最容易滋生咒灵了。”

绯月畏倚靠在扶手上,“你们这个国家真奇怪。”

“你之前居住的国家很好吗?”五条悟有点好奇了。

“不知道什么样算好。”绯月畏思索片刻,“种族间彼此迫害亦自我摧残,都有自欺欺人与掩盖敷衍之处,战争时常影响整体发展。但正因无人能互相共情,动手时反而干脆利落。变化迅速,易于接受新事物。而你们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膝盖:“将自己分出三六九等的同时,总妄想跨越阶级重建新秩序。比起生存与死亡,你们更在乎虚无缥缈之物——心愿、希望、理想、信仰。太奇怪了。”

五条悟捕捉到关键词:“种族。”

他凝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畏属于什么种族?”

绯月畏没有回答。

五条悟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反正不是人类吧。”

绯月畏斜睨他一眼。五条悟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不过先前未摸清她实力底细罢了。若说他心中对她的种族毫无猜测,她绝不相信。

她无意延续此话题,转而问道:“你与辅助监督熟悉吗?”

“应该算熟悉?”五条悟不确定,“毕竟任务强度摆在那里,打交道的时间不少。”

绯月畏点头:“去尽可能拉拢窗的成员,越多越好。”

“万一拉到眼线……”

“要改革的是你,不是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自负吗?或许。但数据支撑着她的判断——她已分析过窗的人员流动率、薪资水平、晋升通道堵塞程度。有七成以上的基层成员对现状不满,这正是突破口。

五条悟领会了她的意思,点头:“わかった。”(明白了。)

他起身走向厨房:“今晚我能带忧太过来。附近有家游乐场,关门较晚,人流量少,去那里如何?”

游乐场。绯月畏想起网页上人潮拥挤的画面,蹙眉道:“直接包场。设下帐,别让总监部的狗鼻子嗅到气味凑过来。”

“帐可能不行。”五条悟揭开锅盖,香气蒸腾,“在咒术师眼中,帐太显眼了。”

“我来布置结界。”

“おっ、いいね!”(哦,不错嘛!)五条悟眼睛一亮,“你还会结界术?”

“略通。”绯月畏起身走向书房,“晚餐好了叫我。”

两人刚在餐桌落座,五条悟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瞥了一眼,笑着将手机推向绯月畏。

屏幕显示着总监部正式公文:

【紧急指令】

事由:特级咒术师绯月畏长期拒接任务,涉嫌叛逃倾向

指令:派遣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于72小时内前往境外,强制遣返目标人物接受审查

签发:咒术总监部·常任理事会

绯月畏扫过文字,嘴角勾起嘲讽弧度:“总监部何时才能明白——我与他们并非从属关系,而是雇佣关系?那份他们亲手签署的特级特权条约,内容这么快就已经遗忘了吗?”五条悟拉开橙汁汽水拉环,气泡声清脆:“大概吧。毕竟‘束缚’这东西,对咒力微薄的人来说,只要不故意违背,就没什么存在感嘛。”

绯月畏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某种无形之物缠绕心脏。不痛,只是微痒。

“你是特例。”五条悟解释,“你使用的力量并非咒力,因此咒力构成的束缚在你身上会产生排异感。但那些老橘子们……实力太弱了,束缚在他们身上,只要不主动触碰底线,他们又看不见,自然不当回事。钻空子?他们太熟练了。否则这封公文怎会发来?”

“饭后你去趟总监部,”绯月畏执起筷子,“替我提醒他们。”

五条悟双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每次目睹这种仪式,绯月畏都觉得日本人连进食都过于繁琐。她移开视线,专注于餐食。

饭后,五条悟收拾餐具。绯月畏进入书房,五分钟后返回,将一枚银色U盘递给他。

“让五条家长老团活动筋骨。你看过我整理的名单了——将长老团中态度最强硬、但对你还算服从的成员提拔上去。”

五条悟接过U盘,笑容灿烂:“ははは……已经能想象到那些烂橘子的表情了!”

“另外,”绯月畏在书房门前驻足,半张脸没入阴影,“此人与多起平民咒术师暗杀事件有关。去联系受害者家属,以杀人罪诉至世俗法庭。待世俗审判结束,再用咒术界的规矩执行。”

五条悟领悟了她的意图:“原来如此——从这个角度开始合作吗?但警视厅不一定配合……”

“何必找警视厅?”绯月畏回头,猩红眼瞳在昏暗光线中微亮,“死者中有一人具外国国籍,属混血。此案归公安部管辖。”

日本警视厅公安部——权限凌驾于普通警视厅与警察厅之上的特殊部门。

五条悟虽未深入研究世俗权力结构,但基本常识尚存。他替那位被绯月畏盯上的总监部成员倒抽一口冷气。

“了解~”

他收起U盘,看着绯月畏消失在书房门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数据、策略、法律漏洞、权力制衡……她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精准锚定在咒术界最脆弱的衔接处。

五条悟戴上墨镜,走向玄关。

窗外,东京的夜幕已然降临。而某些蛰伏已久的变革,正随着这枚U盘悄然启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那里亮着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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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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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祖是特级
连载中做个废物睡到自然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