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苑听澜居内,正在上演一场拉锯战。
折枝在门外等了有小半个时辰,期间进去催了四五次也没听见自家小姐起身的动静,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能再等下了。她小心的推开门进入屋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小姐?小姐?醒醒,该起身了。”
姜婉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里。
“小姐!”折枝看姜婉宁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彻底急了,上前伸手轻轻推着那坨隆起,“小姐!该起身了,再不起身来不及了,今日新妇敬茶耽误不得呀!侯爷跟夫人都等着呢!”
“起,这就起。”被子里的姜婉宁嘟囔着,却不见半点动作。
折枝急得跺脚,上前掀开被子将姜婉宁从床上挖起来。姜婉宁靠在折枝身上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正了,小姐。再不起身就真的来不及了!”
姜婉宁叹了一口长气,忍着浑身酸痛掀被下床,快速用温水净了面,坐在梳妆台前任折枝在自家脸上折腾。她闭着眼,努力回忆着这半年来学的规矩。穿来的这些日子,规矩学了个大半,如今到了帝京更不能出错。其实刚得知自己要嫁人的消息她是崩溃的,但是看着那对疼爱自己的夫妇,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梳个朝云髻可好?”
“随便。”
“小姐,穿哪套衣裙?”
“都行。”
“小姐!您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呀!”
姜婉宁转过头,拍了拍折枝搭在自家肩上的手:“折枝,你的手艺,你的眼光,我放心,你看着来,嗯?”说完闭上眼开始补眠。
折枝抿了抿嘴,不再多问。她的手巧,乌黑的发丝在她指尖翻飞,盘绕,绾结,固定,一个精致的发髻逐渐成型,簪上几支珠花和玉兰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颗颗浑圆,随着姜婉宁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折枝又帮着穿好衣裳,挂好最后一条禁步,整个人算是收拾停当了。
“好了,小姐。”
姜婉宁睁开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很好,走吧。”
推开新房的门,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庭院初生草木的清新。赵峥背对着房门,负手立于院中,身姿挺拔,晨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侧颜。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姜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赵峥的长相。昨日一直盖着盖头,只能瞥见他喜服的一角,别说脸了,连上半身都看不着。再后来就是拜堂入洞房,他盖头都没揭就走了,所以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会面。
她打量着赵峥。长相,十分;身高,十分;德行,负一百分!
赵峥也在看她。
不是北地女子明艳端方的长相,是典型的江南样貌—-瓜子脸,还带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柳眉杏眼,翘鼻樱唇。她的身量也不算矮,堪堪到他下颌角,在北地女子中也算高挑。一身妃色织金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海棠,娇艳却不失灵动。
赵峥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他见过太多美貌的女子,帝京的贵女、江南的佳丽、塞外的美人,什么样的都见过。姜婉宁虽然好看,但也不至于让他失态。
他真正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沉静,湿润,藏着江南的烟雨,看不出一丝波澜。
赵峥收回目光,抬步朝姜婉宁走来。
姜婉宁见状,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她向前半步,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柔声开口:“世子爷,妾身有礼。”
赵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显得疏离又不显得亲近,刚刚好。
“夫人不必多礼。”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夫人歇的可好?昨日为夫要事缠身,未能陪伴夫人,还望夫人莫怪。”
姜婉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糯糯的:“世子严重了,正事要紧,妾身省得。妾身昨夜歇得很好,劳世子挂心。”
不怪不怪,你要是在才是真坏菜了。姜婉宁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昨天要是真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跟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坐着,这才要命,想想就头皮发麻。他走了倒好,她该吃吃该睡睡,自在得很。
赵峥唇边的笑意加深,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若非昨夜亲卫亲眼目睹她倒头就睡的“豪迈”,他几乎都要相信她是真的如此“体贴贤惠”。这姜氏...似乎比他想象更有趣一点,也更麻烦一点。
“如此便好。”他脸上笑容不变,微微侧身,“时辰不早了,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夫人,请。”
“世子爷请。”姜婉宁从善如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庭院,走向府门。马车早已备好,停在阶前。
赵峥先行上车,转身伸手去扶姜婉宁,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姜婉宁扶着他的手进入车厢。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赵峥手中随意地翻阅着一卷书册,而姜婉宁则微微垂眸盯着裙上的缠枝纹看,一路无言。
威远侯府本家,位于帝京勋贵云集的朱雀大街深处,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透露出百年簪缨世族的厚重底蕴与威仪。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侯府正院荣安堂。堂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威远侯赵元霆端坐在主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侯夫人柳氏坐在下首,身着深紫色宝相纹织锦缎,头戴宝石抹额,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雍容的笑意。族中长辈分坐中堂两侧。
礼官引着二人进入中堂,跪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柳氏身边的大丫鬟奉上热茶。
姜婉宁从丫鬟手指接过茶盏,姿态恭谨,声音清越,“请父亲用茶。”赵元霆接过茶,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只淡淡应了一声,赏了红包,说了句“既入赵家门,当守赵家规”,便再无他言。
“谢父亲赏,儿媳谨遵父亲教诲。”
轮到柳氏,姜婉宁依旧那副无可挑剔的姿态,“请母亲用茶。”
柳氏接过茶,饮了一口,说了几句带着笑意的场面话:“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尽心侍奉夫君,和睦妯娌,早日为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说着将托盘中的那对羊脂白玉镯戴在姜婉宁腕间。
“谢母亲赏,谨遵母亲教诲。”姜婉宁应得柔顺,实则对这种场面话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
接着又是向族中长辈敬茶,认亲。姜婉宁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该敬茶敬茶,该行礼行礼,像一个被线提着的玩偶。赵峥则在她身旁偶尔应和几句,扮演着温雅体贴的新婚夫君,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这场晨间觐见,如同走过场。威远侯夫妇显然对这桩源于旧诺、女方又出身商贾的婚事并无多少热情,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已是极限。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柳氏便以“你们新婚燕尔,早些回去歇息”为由,端茶送客。
再次坐上回程的马车,姜婉宁感觉比爬百岁阶还累。应付甲方只需要脑子,应付这种封建大家长的审视,需要全身心演技在线,心力交瘁。
姜婉宁靠着车厢壁,规律晃动的车厢配上安神的熏香对此刻的她来说无异于是最佳的催眠神器,刚才的敬茶已经耗完了她仅存的精力,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握紧了交叠的双手,大拇指用力地掐着掌心,试图保持清醒。
不能睡,不能睡,再忍忍,快到了。
赵峥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姜婉宁的动作收入眼底。他见过无数女子在他面前的表现:羞涩的、娇媚的,故作矜持的、刻意讨好的……却从未见过这般,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结束后一心只想休息的。
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赵峥先行下车,依旧礼节性地伸出手。
姜婉宁扶着他的手下车,落地时脚微微踉跄—-腿酸加之坐久了。赵峥手臂稳了稳,待她站稳便松开。
“谢世子。”姜婉宁福身。
赵峥微微颔首,正欲转身进府,却听姜婉宁在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世子爷,妾身有些乏了。府中事务若是无甚要紧,妾身想先回房休息。”
赵峥脚步一顿,回首看她。
她站在阶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晕开一圈光圈,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倦意还是透了出来,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赵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姜氏,倒是直接,若是换成其他人,怎么样都会撑到回房之后。
“辛苦夫人。他开口,语气缓和,“府中诸事自有管家操持,夫人且去休息便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听涛轩方向走去。
姜婉宁站在阶下一直目送赵峥的身影,直至看不见,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稍稍松了挺了一路的脊背。候在一旁的管家上前,躬身道:“夫人,老奴周佰全,是府里的管家。您的院子在西苑,请随老奴来。”
“有劳。”
路上,周佰全向姜婉宁介绍着府内的情况和各处院落。姜婉宁完全没心思听,现在她只想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穿过前院,绕过花园,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通往西苑的月亮门就在眼前。
“夫人。”管家在月亮门前停下,“此处便是您的院子,栖梧院。院内物什一应俱全,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周管家。”姜婉宁礼貌道谢,待周佰全离开,她转身脚步走进院子,直冲正房。
折枝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小姐,慢些!仔细摔着!”
等她进入房中时,姜婉宁已经坐在镜前开始拆头发了。折枝快步上前:“我来吧,小姐。”说着手脚麻利地开始解起发髻,发髻梳得结实,要拆开不容易。折枝一边拆着一边心疼地说:“小姐昨夜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青了。”
“换了新地方,择席,没办法。”姜婉宁闭着眼睛任由折枝动作,“过两天习惯了就好了。”
拔出最后一只发簪,墨发垂落,披在肩上。姜婉宁将腕间那对镯子褪下,小心地收进妆奁盒子里,这是柳氏给的见面礼,要是磕碰坏了又是一桩麻烦事,而她不喜欢这种麻烦。
“小姐,要更衣吗?”
“要!”姜婉宁站起身解着系带,折枝则是将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挂好。待脱得只剩中衣,姜婉宁已经迫不及待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了。
“小姐!您还没洗漱呢!”折枝急道。
“不洗了。”姜婉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困死了,先睡会。你也赶紧去歇着,不用管我,折腾一早上累死了。”
折枝看着床上鼓起的包,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将床帐放下。轻声退到屋外。今天是小姐新婚第二日,她哪敢真去歇着,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房门口继续没完成的针线活计,她在绣一个荷包,元宝纹样的,前几日小姐随口提的。
栖梧院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软烟罗的帐子,在姜婉宁脸上落下一道柔和的暖色。裹在被子里的姜婉宁,蜷缩着,像一只猫,早已睡熟。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什么赵世子,什么威远侯府,什么敬茶不敬茶的,通通靠边。她现在只想跟周公约会。
而此刻,东苑听涛轩内,赵峥坐在书案后闭着眼,脑子里想的是今早的册子和姜鸿渐的信以及他的那位新夫人。想到姜婉宁今日的表现,他觉得姜鸿渐信上关于姜婉宁的内容水分很大,特别是那句“不通世务”。今日姜婉宁的种种表现可不像一个不通世务的人该有的。
“姜婉宁。”赵峥睁开眼,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不是嘲讽,是兴味。
窗外,风过竹林,发出声响。而这桩始于祖约皇命的婚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