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萧舒朗都闷闷不乐地趴在位子上。
自己绝对被柳安璟耍了,他想。
萧舒朗扭头向左后方看去,柳安璟依旧低着头看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萧舒朗的目光,柳安璟不再无视,而是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相遇。
萧舒朗不服气地挑了挑眉,柳安璟面无表情地接受萧舒朗的审视,同时也审视着萧舒朗。
“萧舒朗!”夫子的又一次点名迫使萧舒朗率先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视比赛。
柳安璟低下头,不知道是不忍心听还是不想听萧舒朗一塌糊涂地回答。
他绝对在心里偷偷嘲笑我,萧舒朗第被夫子纠正答案的时候这么想。
终于熬到了散学,萧舒朗在书院门口一把逮住了准备离开的柳安璟。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话要解释的应该是你。”柳安璟淡淡地回答。
萧舒朗笑了,被气笑的。“那我们找地方谈谈?”
柳安璟点点头,环顾四周,已经有人驻足朝他们看来,被发现后又快步走开。
“就去马车上谈吧。”柳安璟说,没有等萧舒朗表态就钻上了马车。
萧舒朗嘴角抽了抽,这人可真不见外。
萧舒朗正踏上马凳,就见帘子被拉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两人来了个头碰头。萧舒朗武功到底厉害些,稳住了身形,柳慕瑜则倒霉地跌坐回马车里。
“兄长?”马车里传来柳安璟疑惑的声音。
“我有东西落在讲堂了,回去拿一下。”柳慕瑜没有理会弟弟的关心,扶着额头,狼狈地向萧舒朗解释,说完就逃跑似的离去。
萧舒朗目送着柳慕瑜重新走进学堂,然后在前院里来回踱步,看起来很是孤单。
“你把你兄长赶出去了?”萧舒朗登上马车后问。
“我说要和你谈话,他就自己找借口出去了。”柳安璟这么说。
“哦,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
柳安璟沉默了一瞬,决定岔开这个话题。“你的头很结实。”
“嗯?”萧舒朗一时理解不了柳安璟的想法,他觉得柳安璟可能话里有话在骂他蠢。
“我兄长一直揉额头,而你一点事都没有。”
“那我去给你兄长道歉?要不要我再送点膏药给他?”
“不用,他身体很好。”柳安璟一本正经地回答。
所以只是在对他和柳慕瑜相撞的结果做点评吗。也许是由于今日发生的事,萧舒朗莫名顺利地接受了这种可能性,毕竟这比接受像柳安璟这样古板的人居然会看话本容易多了。
当然,撞头这点小事对萧舒朗来说从不是重点,他暂时只迫切地想解决那本书的问题。现在只有两个人,萧舒朗很高兴柳慕瑜已经自觉离开了,他决定有话直说。
“那本书就是你的吧,我看见你从衣袖里拿出放在了书案上。”
“对,是我的。”柳安璟坦然地说。就如他先前所言,一本书而已,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大抵是没想到柳安璟的态度如此坦然,萧舒朗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又问道:“那你为何要说这书是我的。”
“你偷偷翻我书案上的书。”
“你怎么知道的?”萧舒朗一点没有做坏事被戳穿的尴尬,只疑惑他明明记得杨玄清说过杨灵泽会答应保密。
“你一直在看我手上的书,太明显了。”
出于萧舒朗并不太好的名声,柳安璟猜到萧舒朗可能会干偷书的事,提前将书带在了身上,杨灵泽的提醒不过是坐实了柳安璟的猜想,并让他决定捉弄萧舒朗一番。
他想得确实不错,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萧舒朗除了第一次回头是为了看柳安璟手上的书,其余几次的目光都是冲着看柳安璟本人去了。
“这又不能说明什么,我把你书案上的书都复原了。”
“所以一开始只是试探,但你在我离开后真的把这本书拿走了。”
好吧,萧舒朗承认自己后来看书看入迷了,导致被当场抓住,不过他可以肯定柳安璟当时绝对没有真的离开,在拿起《冬》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落入了柳安璟的圈套。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看到萧舒朗不再说话,柳安璟忽然起了逗逗他的意思,“你觉得今日上午你问我的那本书和你偷的是同一本吗?”
萧舒朗惊讶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那这本书哪里来的?你一开始看的又是什么?”
柳安璟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种谋算的冷笑,而是眼神里带着狡黠的浅笑。
“还请萧世子慢慢想吧。”柳安璟无视了萧舒朗的追问和同乘一车的请求,残忍地把萧舒朗赶下马车,并让他顺道把在书院等待的柳慕瑜喊上车。
次日,柳安璟就看见萧舒朗眼底乌黑地出现在昭文堂门口。
“你不会真自己抄书了吧?”杨玄清惊讶地问他。
“不是啊,我抄那种东西做什么。”
“那你让人抄了吗?”
“忘了。”萧舒朗耸耸肩,心情不错。
杨玄清咋舌,觉得萧舒朗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萧舒朗没有再搭理杨玄清,拿出一盒药膏放到柳慕瑜桌上,又轻轻敲了几下柳安璟的书案。
柳慕瑜疑惑地看着萧舒朗,柳安璟倒是理解了萧舒朗的行为,让柳慕瑜把药膏收着,自己和萧舒朗一起出去了。
“这书是你妹妹的吧。”萧舒朗肯定地说。“从始至终都是同一本书,但书上的字不是你写的,看字迹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妹妹的了。”
说完,萧舒朗又自信地把书拿出来,“喏,我把书还给你,你还给你妹妹,要是你妹妹和你生气就不好了。”
“你一个晚上就想出了这个?”柳安璟接过书,若有所思地看着萧舒朗乌黑的眼底。
“当然不是。”
他才不会告诉柳安璟自己昨天熬夜看完了《冬》。
“那你说说我为何要拿舍妹的书,柳家不至于连两本书都买不起。”柳安璟好整以暇。
“你拿错书了。”萧舒朗肯定地说。“不然为什么我一开始问你是什么书的时候不告诉我。”
萧舒朗也曾怀疑过柳安璟在发现自己的好奇后故意拿了另一本书来坑他,但是这样的话柳安璟一开始没道理在他面前遮掩。
“你昨天发现自己拿错书了,和我一样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于是偷偷看了起来,你不想让我知道,就算计我。”
“但我算计你的前提就是让你知道我在看什么。”
“你恼羞成怒了,所以拉我下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有你一个人下水了,萧世子。”柳安璟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本书就是我的,上面的是我的另一种字迹,我兄长知道但是杨玄清不知道,所以他没认出来。”
看着萧舒朗震惊的面庞,他继续补充,“一开始不给你看是因为你知道了肯定会大肆宣扬,很烦;后来让你知道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就算告诉别人,他们也肯定不会信你。”
“萧世子觉得反过来被别人算计的感觉如何?”柳安璟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膳食是否美味。
萧舒朗脸颊发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面觉得柳安璟会写两种字体实在离谱,一面又生气自己在柳安璟心里是这种形象,盯着柳安璟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我不是想算计你或者拿你消遣。”
柳安璟诧异地看着萧舒朗,眼里带着怀疑。
“我不是这种人。”萧舒朗郑重地说。
“如果你告诉我,让我保密,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似是怕柳安璟不信,他又补充道,“无论你看的是什么。”
说完,萧舒朗又想了想,“难道别人问你就会告诉他们吗?”萧舒朗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但他一开始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柳安璟的报复心似乎比他想得要大。
“看情况,别人可不一定会有你这样……”柳安璟扫了眼萧舒朗,没有继续说。
“有我什么?”
“有你这么结实且不识趣的脑袋。”
萧舒朗现在可以一万分地肯定柳安璟是在嘲笑他了,包括昨天说他的头结实。
出于萧舒朗响亮的名声,柳安璟依旧不太相信萧舒朗的话。如今叶家被抄,父亲被皇帝斥责,萧舒朗这时翻他的东西,难保不是想找到些什么。
在不知道是话本之前,会让萧舒朗认为值得冒险翻找的东西可能是什么不言而喻,即使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本意不是如此,这种行为也足够让人起疑。
然而,看着对方越来越红的脸,柳安璟还是轻轻拍了拍萧舒朗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有些特别的。”
“傻得特别?”萧舒朗麻木地问,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柳安璟的说话方式。
“只有我家人知道我会写这种字和看话本,你是除了他们的第一个。”
言罢,柳安璟没有再和萧舒朗多做纠缠,转身离开,临了还留下了一句,“既然萧世子说如果我要求就会保密,那就请履行诺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
“……”他不过是仗着即使自己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才这样说的,萧舒朗暗自揣摩,脸却红得更加厉害。
柳安璟和萧舒朗一前一后走回了讲堂,柳慕瑜担忧地问自己的弟弟,“你和萧舒朗的谈话还顺利吗?”
柳慕瑜算是柳安璟的同谋,能大概猜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从不担心柳安璟会在口才上吃亏,但不确定萧舒朗是否会因此心怀不满。
“很顺利,一切都说开了,他很喜悦。”柳安璟慢悠悠地说。
柳慕瑜怀疑地看了眼萧舒朗,心里愈发不安,真的会有人喜悦到脸红成这样吗?但柳安璟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
不久,夫子快步走进学堂,开始授课,柳慕瑜也就没有继续纠结,只当两人真的和好了,很快便专注于自己的学业。
离他们不远的萧舒朗和杨玄清就没有这么平静。杨玄清自看到萧舒朗红着脸进来就一直围着他盘问,萧舒朗一句话都没有说,被问烦了就让杨玄清滚,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课上,萧舒朗仍然时不时回头看去,十次里有三四次能对上柳安璟淡漠的眼神。
大抵是由于已经被萧舒朗发现了,柳安璟更加不在意萧舒朗的目光,从袖子里拿出了方才萧舒朗还给他的《冬》,翻开其中一页泰然自若地看了起来。
萧舒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感叹原来他也不喜欢听夫子讲课,又惊讶柳安璟原来是这样的人。
萧舒朗反省,觉得自己是吃了完全不了解柳安璟的亏,谁能想到有着古板刻薄的名声的柳安璟会做这种事呢?刻薄他算是见识到了,古板倒是没怎么看出来。
他依据传闻认为柳安璟不会报复他;柳安璟依据传闻认为萧舒朗属于纨绔子弟。经过这一遭,萧舒朗只觉得坊间传闻更加不可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待到日后萧舒朗和柳安璟再次聊起此事,柳安璟会微笑着告诉他,坊间传闻亦有坊间传闻的用处,不但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还能起到不错的作用,这次没人信萧舒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此时此刻,萧舒朗只能不断后悔,当然不是后悔招惹柳安璟,而是后悔没有用更周密的方法招惹柳安璟。他发现柳安璟这人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不过很快,萧舒朗就释然了。以柳安璟的名声和口才,就算自己现场抓住柳安璟看话本,柳安璟也会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塑造成被萧舒朗恶意针对的无辜形象。
唉,或许我应该练练自己的嘴皮子,萧舒朗头一次产生了嫌弃自己嘴笨的想法。
他后来把这件事说给杨玄清听,杨玄清觉得萧舒朗欠揍,就瞧他以前把夫子气跳脚的样子,怎么也和嘴笨沾不上边;不过知道他在和柳安璟比后,杨玄清了然地表示,那确实,柳安璟讽刺人起来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杨玄清不认为《冬》是萧舒朗看的,但他也不认为《冬》是柳安璟看的,他觉得是萧舒朗气急败坏后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本《冬》故意找柳安璟的茬,只是萧舒朗没柳安璟能说会道,所以没有人相信他,反而导致自己被柳安璟倒打一耙。
萧舒朗懒得纠正杨玄清错误的推测,他承诺过柳安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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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